可这一回,却有些反常。
姜义负手立在鹰愁涧边,衣袂不动,足足等了半刻钟。
远处一座山头之后,才慢吞吞升起一朵黑云。
那黑云起得不高,行得也不快,晃晃悠悠,半点没有往日那股利索劲儿。
姜义站着没动,只眯了眯眼,看那朵黑云一路磨磨蹭蹭地飘到涧边,方才缓缓落下,按住云头。
黑云散去,他这才瞧清里头情形。
白花蛇并不是没来。
只是此刻的白花蛇,软软瘫在黑云凝成的一团云气里。
往日那一身鲜亮妖异的鳞色,如今都灰败了不少,像是硬生生抽去了精气。
那张素来带着几分阴柔风流的面孔,此时也白得厉害,连唇边那点血色都快不见了。
气息更是萎靡得近乎散乱,分明是伤了元气,而且伤得不轻。
还没等姜义开口,旁边便先扑出来一团黑乎乎的身影。
黑熊精刚一落地,便把那一双毛茸茸的熊掌来回搓个不停,脸上挤出一层热腾腾的笑来。
那笑堆在一张熊脸上,实在谈不上好看,偏偏他自己还笑得极用力。
“哎哟喂!”他三步并作两步凑上前,声气又大又殷勤,“姜仙师!您老人家今儿怎么得空往俺这穷山恶水里来了?这可真是稀客,稀客中的稀客!小熊没能早早迎出去,实在该死,该死!”
白花蛇这边虽连坐都坐不稳了,却也不敢真躺着装死。
见姜义望来,他还是强撑着直起了些身子,忍着那股明显压不下去的虚弱,端端正正做了一个道揖。
“……小妖白衣秀士,”他开口时声音已哑得发飘,气若游丝,偏偏礼数一丝不乱,“见过姜仙师。”
姜义看着这哥儿俩,一个谄笑得几近发腻,一个病得快要散架却还硬撑着作礼。
面色依旧平静,不见波澜,心里甚至连半点意外都没有。
黑熊精、白花蛇,与如今远在氐地、已得正神名分的苍狼精凌虚子,当年便是拜过把子的交情。
几个野路子出身的妖怪,偏都不甘心一辈子缩在荒山野岭里,做那等朝不保夕的山精野魅。
因此这么些年一直凑在一处,削尖了脑袋想往神道里钻。
图的不外乎一个正字。
只要能谋得一席神职,哪怕只是个地方社神、山川小祇,也比顶着妖名,四处讨生活强出不知多少。
至少有册可录,有庙可依,有香火可受。
而如今,昔年一起厮混打拼的苍狼精凌虚子,借着大汉平定天下的东风,一步登天,受了天子明旨金印的册封。
这可不是哪座荒山里,草草受祭、糊弄百姓的草头野神。
这是名入南赡部洲皇册,受万民香火、得皇朝气运庇佑的正统司土社神。
这等出身,一朝受封,等于生生从妖籍里拔了出来,堂堂正正进了神道金门。
活脱脱一尊有根有底、有册有印的活神仙。
反观黑熊精与白花蛇,仍旧困在这黑风山一带,披毛戴角,栖身荒岭,纵有几分道行,也终归只是野妖。
这样的落差,别说他们这样一门心思想洗去妖身、往神道上爬的家伙,便是换了谁,只怕都要嫉妒得眼睛发红。
而这一场泼天造化背后,真正一手把凌虚子扶上去的人,便正站在他们面前。
姜仙师。
这个名字,从前在他们眼里便已够敬重。
如今凌虚子得了正职,那分量便更是跟着水涨船高,早不是能平辈相交、嬉笑寒暄的旧日光景了。
在这样的人物面前,姿态低些,话说软些,脸赔笑些,又算得了什么?
姜义目光一转,在白花蛇那张惨白的脸上停了停,眉头微微皱起。
“这是怎么了?”他淡淡问道,“气息竟虚成这样。”
黑熊精一听这话,脸上那层殷勤笑意顿时垮了大半,回头狠狠瞪了云团里那条半死不活的蛇怪一眼。
那眼神里又恼又气,活像看一个败家玩意儿。
他把声音压低了几分,朝姜义赔着十二分的小心。
“回仙师的话,小妖哪敢瞒你。”黑熊精拱着熊掌,叹了口气,“我这兄弟,前些日子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死活不听劝,偏要往观音禅院那边凑,还想着在那附近装神弄鬼,显一显他的手段。”
说到这里,他越想越来气。
“说什么那禅院里的和尚,如今一个个富得流油,香火吃得嘴角发亮,早偏了佛门本心,想去给他们个教训,也算点化点化、警醒警醒。结果就……”
黑熊精说到这里,不由得声音更低,心有余悸。
“……遭了天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