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拂尘搁在手边,身子往前倾了些,声音也压低下来:
“亲家,你给我透句实底。这事……当真有门路么?别回头机缘没撞着,倒撞出什么祸事来。”
到底是自家晚辈,再怎么嘴上看得开,真到了骨节眼上,谁又能全然当作看戏。
姜义神色倒还平稳,像是早料到他有此一问:
“老亲家只管宽心。凭我家与那山中结下的几分善缘,出大差池,倒不至于。”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嘴角略带一点笑意:
“只是他究竟能不能从里头悟出点什么来,那就不是旁人能替他包办的了。机缘这东西,向来只看悟性,也认命。”
刘安听见这几个字,肩头这才不着痕迹地松了下来。
“那便由他去折腾吧。年轻人多经历些,也不是坏事。”
姜义听了,也只是笑笑。
两人便又坐着品了一回茶,闲闲说些子孙后话。
茶汤渐浅,待杯中见了底,刘安抬眼看了看殿外天色,便起身理了理道袍。
“时辰差不多了。”他说,“亲家,随我移步。咱们去炉房。”
姜义闻言,也跟着站起身来。
八卦炉的名头,他自然早听得耳根起茧,此刻真要亲眼去看,心里到底还是微微一动。
出了偏殿,刘安在前引路,姜义随着他,穿过一重又一重回廊。
那廊子修得极深,九曲十八转,古朴得近乎寡淡,偏又自有一股说不出的气象。
四下仙气浮动,若有若无,远处不知哪处丹房里透出些灵药香气,时浓时淡。
行到一处仙果园外时,姜义眼角余光微微一扫,脚下险些慢了半拍。
只见树荫底下,一头青牛正卧在石榻上。
那牛生得体格雄健,皮毛油亮,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安闲劲儿,尾巴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把周遭空气抽得啪啪轻响。
旁边几个小道童,正忙着上树摘仙橘,那青牛半眯着眼,神气十足,时不时摆一摆头。
竟像个退下来养老的老爷,在指挥几个不甚伶俐的家仆做事。
姜义瞧了一眼,心里暗暗失笑。
两人都没去惊扰它,只将步子略略加快了些,绕过果园,转入前头一座高殿之前。
尚未近前,已有阵阵热浪扑面而来。
殿宇高耸,檐角森然,立在那里,竟叫人平白生出几分肃意。
这里,便是兜率宫炉房,名震三界的炼丹重地。
刘安抬起手,将炉房那两扇厚重的紫铜门轻轻一推。
门才开了条缝,里头尚未见炉影,先有一阵慌乱响动窸窣传来。
姜义顺势抬眼往里看去。
只见那高高的八卦炉前,火光映壁,烟气浮空,本该是个端肃得不能再端肃的所在,、
偏偏眼前这景致,却半点肃穆也无。
炉前并无人在专心守火,只有两个粉雕玉琢的小童儿,正忙得团团转,各自摆出一副煞有介事的架势。
左边那个,头上系着金绳,生得白净,眉眼却颇见急躁。
他脸上红扑扑一层,也不知是叫炉火映的,还是慌的,手里擎着一柄寒光灿然的七星宝剑,急赤白脸地朝空中胡乱比划了两下。
剑是好剑,势却全无章法,横一记竖一记。
右边那个,额前系着银绳,神气比哥哥更足些,只是此刻也有些手忙脚乱,怀里抱着个紫金红葫芦,嘴唇一张一合,似在念诀。
可惜念得太快,含含糊糊。
及至两个童子定睛一看,见进来的并非太上老君,而是刘安,先前那股如临大敌的劲儿,顿时泄了个干净。
两张小脸一垮,连肩头都松了下来,齐齐长出一口气。
那金绳童子先把手里的七星剑往旁边蒲团上一丢,“当”的一声,脆响不小,脸上已带出几分不耐:
“哎哟,老倌儿,你下回进门,能不能先在外头支应一声?我还当是老君爷讲道回来了。”
银绳童子也跟着把那紫金红葫芦往地上一搁,小脸绷着,满是说不出的牢骚:
“可不是么。也不知老君爷近来是怎么想的,放着好好的炉火不叫咱们照看,偏偏天天逼着咱们练这些法宝。咱们终日待在三十三重天,连只野雀都飞不上来,哪里就用得着这等降妖拿怪的物件?难不成这三界之内,真还有哪个不长眼的妖孽,敢一路闹到兜率宫来?”
这话说得孩子气十足,偏偏又自有几分道理。
兜率宫这种地方,旁人求近前都难,他们却嫌太平得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