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汤在砂锅里咕嘟咕嘟翻着,香气又厚又软,顺着门缝窗隙往外钻。
没过多久,常年躲在后山苦修的小孙女姜钰,便被这股味儿从山上勾了下来。
她人未进门,姜梁已迎了出去,院里先多了几分活气。
离正式开席尚有些时候,两个小的闲着无事,索性就在院中闹腾开了。
姜梁如今已三岁半,个头虽不高,精神头却旺得吓人。
那孩子体内流着七成往上的纯正龙血,生得龙头龙脑,额角眉眼间已隐隐带出几分异相来。
年纪还小,一身蛮力却大得邪乎,皮糙肉厚不说,还极耐折腾。
于是院子里便见一团小东西撒着欢乱冲,嘴里还鬼哭狼嚎似的嚷个不停。
“啊啊啊!看招!”
姜梁这一扑,气势倒真不小,活像个小炮仗横冲直撞,半点不知收敛。
若换个寻常人,少不得要被他撞得东倒西歪。
可惜他今日缠上的,是姜钰。
姜钰脚下轻灵,身形一晃,人便已挪出去丈许。
她也不认真动手,只在院中随意腾挪,时左时右,忽前忽后,衣角带风,飘来荡去,分明没用多少力气,却把这龙崽子耍得团团转。
那神气,倒像是在逗一只脾气上头的小狗崽子。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
姜梁一头收势不住,结结实实撞在院中那株老槐树上,震得枝头残雪簌簌往下落,扑了他一脑袋一肩头,白花花的。
他被撞得晕了一晕,站在原地甩了甩脑袋,才片刻工夫,转眼又嗷嗷乱叫着扑了过去。
院子里正闹得鸡飞狗跳,院门忽被人从外头推开。
门扇一响,冷风裹着雪气钻进来几分,随即便见姜曦与刘子安一道进了门。
姜曦手里提着个做工精巧的食盒,才一入院,便有一缕若有若无的灵气和糕点甜香从盒缝里溢出来。
旁人还没如何,半空里的姜梁却先有了动静。
只听他“吸溜”一声,小鼻子忽地急急抽动了两下。
下一瞬,这小东西的眼神就变了。
方才还一门心思扑咬姜钰,此刻竟连龙族该有的气节都不要了。
人在半空,腰身已极诡异地一拧,那张小嘴一咧,两颗尖尖的龙牙都露了出来,整个人嗖地一下化作一道小小残影,直奔姜曦而去。
一边飞窜,嘴里还一边含含糊糊地急叫,声音奶里奶气。
“好次哒!老姑奶抱抱……”
姜钰与这龙崽子在一个院里,磕磕碰碰了两年有余,哪还摸不清他的脾性。
这小东西别的且不论,护食却是天生的本事。
若真叫他抢先窜到跟前,那食盒里的糕点多半连个碎渣都留不下来。
姜钰当下柳眉一挑,轻轻喝了一声:
“想吃独食?做梦。”
话音未落,她腕子一翻,袖中已滑出一件东西来。
却是一根银杵,长不过小臂,粗细趁手,通体流转着一层清冷银辉。
姜钰手执银杵,也不见她如何用力,只冲着半空中那团小东西轻轻一点。
只听“嗡”的一声轻颤,细若游丝,旋即,一圈柔和银波自杵尖轻轻荡开。
方才还快得像颗小流星似的姜梁,整个人竟就这么被定在了离地三尺的半空里。
姿势还保持着先前那副张牙舞爪、口水都快甩出来的模样,小手前伸,小腿乱蹬,龙牙半露。
眼看着离食盒只差那么一点点,偏偏这一点点,却怎么都够不着。
他先是愣了一愣,继而不信邪地扑腾起来。
奈何扑也白扑,蹬也白蹬。
任他怎么挥着那几截藕节般的短手短脚,在半空里使出吃奶的力气,整个人也挪不动一分一毫。
姜义原本坐在太师椅里,裹着暖意,乐呵呵地看这两个小辈闹腾,只当是饭前消遣。
可待他目光落到那根银杵上,脸上的笑意却不由淡了些,神色也跟着认真了几分。
他如今自身修为早非昔比,在天庭走过一遭,眼界亦不同往日。
可这银杵才一祭出,他便瞧出了其中的不凡。
那法器根脚甚正,灵韵凝而不散,杵身之上更有一缕佛门真意,流转其间。
更要紧的是,这股气机,竟与姜钰平日里系在腰间那串六识清心铃,几乎是同出一源。
那串六识清心铃,可不是凡物。
早些年连乌巢禅师那等人物,都曾开口借去一用。
能与它气机相应、同宗同源的东西,自也不会是什么摊头货色。
想到这里,姜义眼中便掠过了一丝极淡的古怪。
姜钰这丫头的母家根脚,他也听说过些,知道她那一脉,乃是金头揭谛在人间的族亲之后。
如此看来,她手里时不时掏出几件像样法宝,倒也不算太出奇。
只是……
姜义望着那银光流转的银杵,心里那点疑惑,倒比先前更深了几分。
她家老祖宗,分明叫个金头揭谛。
可偏偏这丫头这些年掏出来的东西,怎的一件比一件银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