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义将书页合上,拿书脊在掌心轻轻一磕,终于笑道:“好。”
只一个字,已叫李文轩眼里那点光又亮了几分。
姜义又道:“学堂这些年的银两药材,总算没白费。有了这两册书传下去,也算替人间积了不少阴德。”
李文轩听了,脸上忍不住露出喜色,忙又接着道:“还不止咱们这边。”
他说这话时,胸膛不觉便挺直了些。
“老君山那边,存济女医堂这些年也做出了不少名堂。”
李文轩语气里压着几分骄色,毕竟那边主事的,是他嫡亲的姐姐。
“家姐文雅领人编纂的《女科篇》,眼下也已初步定稿。只差咱们这边几位夫子和讲席抽出空来,再替她校上几遍,细核药理与针法,若无差错,想来也快能付梓,刊行天下了。”
姜义闻言,倒真有些意外。
他眼里掠过一丝讶色,随即便化作了几分真切赞许,缓缓点头道:
“好啊。文雅果然也是个有大本事的。”
说到这里,他看了李文轩一眼:“你们姐弟二人,再加上学堂里这些夫子讲席,这一回,算是真真切切做成了一件能留传百世之功。相信我,这样的功业,不在庙堂封侯之下。说一句功德无量,也不算抬举你们。”
李文轩听得心头一热,忙敛去面上喜色,躬身道:
“山长谬赞了。若无山长这些年不惜银钱,不吝药材,晚辈和诸位夫子便是有通天医术,也难为无米之炊。这一切,皆是山长的恩典。”
姜义摆了摆手,不叫他在那些客套话上再费唇舌,话头一转,说起正事。
“咱们医学堂,如今在扬州,尤其是会稽郡一带,可有几个说得上话的得力门生?”
李文轩听见这话,面上笑意更盛,连原本微微前倾的身子都不觉挺直了几分。
“山长这话,可就有些小瞧咱们存济医学堂了。”
“学堂自开馆授徒,至今四十余载,广收门徒,分科授业,每岁都有大批通医理、识药性的学子结业出去。”
“山长不妨放眼九州,如今哪一州、哪一郡,不曾有我存济医学堂出去的人,在当地坐堂行医,悬壶济世?”
李文轩说着转过身,走到书案后那排高高大大的书架前。
那架子直顶房梁,上头卷册密密,若换个生人来,怕是先要对着目录翻上半夜。
他却熟门熟路,连眼都不多抬,只探手一抽,便自其中拎出一卷厚厚的名册来。
立在灯下,哗啦啦翻了几页,目光在纸上飞快掠过,不过片刻,便已停住。
“找着了。”
李文轩抬起头来,回话愈发利落。
“会稽郡那边,当地几家有名望的医馆里,都有咱们结业出去的学子坐堂行医。”
“便是郡府之中,掌医药诸务的医曹,也是咱们学堂二十年前出去的老门生,名唤陈安。”
“此人医术不差,行事也稳当。三月前,学堂这边刚核过他的考评,如今已列入医规认证的乙等上品了。”
姜义闻言,微微点头。
存济医学堂的考评向来卡得严,水分不多。
能拿到乙等上品,已不是寻常郎中可比。
再往前挪一步,若能评入甲等,那便已有进宫伴驾、替天家诊脉的资格了。
姜义便道:“好。你即刻以堂长名义,给他修书一封。”
李文轩将名册往案上一放,立时凝神听着。
“让他亲自去一趟会稽郡建平县,替我寻一户姓宋的人家。”
姜义道:“这家祖上几代,皆在县牢中当差,做的是狱卒的营生,在那等小地方,应当极好打听。
李文轩听着,只轻轻点头,半句不多问。
姜义继续嘱咐:“寻着人后,从宋家子弟中,挑几个年岁合适、脑子还算活泛的。由头不拘,说下县访才也好,说郡府那边有个举荐的恩典名额也罢。总之,只需把这几个宋家子弟,平平顺顺送进咱们医学堂,入籍学医便是。”
说到这里,姜义略略带了些笑意。
“宋家这样的吏户,能攀上郡府医曹这般高枝,想必不会推拒。”
李文轩听罢,依旧不曾多问。
只转身回到案前,提笔研墨。
“山长放心。”
李文轩笔锋蘸墨,神色极郑重,“学生这便修书,连夜递送会稽郡,绝不耽搁。”
姜义看着他落笔,又顺势瞥了一眼案头那两册刚成的《医道大典》分篇。
略一沉吟,便又补了一句:
“此事你抓紧去办。除此之外,这两篇新稿,也尽快安排妥当人手,多誊抄几部完整副本出来。过些日子,我来取。”
李文轩抬头应声,手下却未停,笔走得飞快,字字端正。
“学生遵命。明日一早,我便抽调高年学子与抄录手,将此事当作堂中正课,日夜赶抄,务求尽快备齐,不误山长用处。”
姜义听了,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看了李文轩一眼,语气缓了些:“辛苦你了。夜色不早,也莫熬得太过。”
李文轩听得一笑,忙起身应是。
姜义也不再多留,转身便出了堂长室,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自家院里去了。
姜义在天上不过走马观花地转了半日,落到凡间,却已是结结实实半年过去。
按姜家的老规矩,姜义这等离家多日,如今又平平安安转回来的。
第二日总要摆上一桌像样的饭菜,把叫得上的一家老小尽数拢来,热热闹闹吃上一顿,方算圆满。
临近年节,正堂里炭盆烧得极旺,火光映着窗纸,暖融融一片。
柳秀莲在后厨忙得脚不沾地,锅盖一起一落,勺铲叮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