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义凝目看去,只见姜渊比离家时又沉了几分,眉宇间少了少年意气,多了些经风见雨后的定色。
而在他周身,除却原本那股清正端凝的浩然气外,竟还隐隐盘着一抹堂皇威重的龙虎之意,气机纯正,隐有镇伏妖邪之势。
姜义只看了一眼,心里便已明白。
那是大汉正使钦差的国运庇佑,节杖所至,龙虎相随。
有这一层皇朝气数护身,寻常山精野祟,莫说近身,便是远远撞见,多半也得先退三分。
只不过运势不好,才出中原,便遇上双叉岭那三头明显并非寻常的妖怪,这才如此狼狈。
姜渊入内之后,并未四顾,也顾不得多看一眼学堂旧景,先便快步上前,朝姜义与李文轩规规矩矩地一揖到底:
“姜渊见过曾祖,见过舅公。”
姜义眼里掠过一丝笑意,抬手虚虚一扶,道:
“自家人,何须拘礼。”
说罢,他转头看向李文轩,语气随和:
“文轩,你先去忙库房的事吧。我陪渊儿走一走,说说话。”
李文轩自是个知进退的,闻言也不多留,拱手应了一声,便悄然退下了。
待人走远,堂中便只余祖孙二人。
姜义背着手,当先迈步出去。
姜渊略落后半肩,安安静静跟在一侧。两人便这样沿着学堂廊道,缓缓走了起来。
这地方,姜渊当年也曾待过许多年。
彼时他主修的是文课经典,于医理一道虽未深究,却也日日来去,闻惯了这满院药香,看熟了廊下晒药的簸箕、窗边誊书的灯影,自有几分亲近。
而今离家二十余载,再回头来看,学堂早已不是旧日模样。
院落扩了几重,廊宇也比从前高阔许多,添了不少新设的药室与讲堂,连远处书阁都拔高了几层。
姜渊一路看去,神色间不觉多了几分恍然。
有些地方他还认得,有些地方却已全然陌生。
偶尔见着从前不曾有过的器具陈设,便会停下脚步,低声向姜义请问几句。
姜义也不嫌烦,随口替他讲解。
风从廊下穿过,卷着药圃里新晒的草木苦香,淡淡扑在人衣上。
祖孙二人一前一后,倒有几分旧时含饴弄孙之景。
只是当年牵着衣角的小儿郎,如今已能奉天子节杖、披一身风尘,往四洲险地里走上一遭。
走到一处僻静药圃前,四下无人,连廊外人声都隔远了几分。
姜义停下了脚步,转过头看了姜渊一眼:
“渊儿,你这趟出门,算是真正踏出中原地界了。西牛贺洲那些番邦城郭、异域国度,与你往年所见,终归不是一个路数。若真到了那边,你准备从哪里起手?”
姜渊神色微敛,显是此事在心中,早已翻来覆去盘算过无数回了。
此刻听问,也不慌乱,只拱手答道:
“曾孙打算,上下并进。”
“于上,”他说到这里,眼神已渐渐定了下来,“便持大汉节杖,以正使之名,先与彼国君主、朝廷往来。能通商的通商,能修好的修好,先将朝廷与朝廷之间的门路打开。至于于下……”
姜渊顿了顿,继续道:“曾孙则欲带门人弟子深入民间,察其风俗,知其疾苦,再循势而入,徐徐施以教化。”
姜义听罢,点了点头,道:“路子不算差,听着也周全。”
说着,他话锋忽又一转:“只是你这些年走过灾荒,也见过战乱,该知道人心冷暖,从来不是几句话便能拨得动的。”
“若身在异乡,举目无亲,要对一群从未见过你的百姓,讲什么道理、施什么教化,甚至要他们心服口服地认你,这事容易么?”
这话一出,姜渊便沉默了下来。
他站在药圃前,眉头微拧,半晌方轻轻摇了摇头:“不容易。岂止不易,简直难如登天。”
他并不遮掩,只将心中所想坦坦荡荡说了出来:
“曾孙这些年,能聚起那些肯生死相随的门人弟子,并不是因为文章写得如何花团锦簇,也不是靠一张嘴把人哄来的。”
“说到底,不过是这些年逢着蝗灾瘟疫、兵祸流离时,曾孙舍得把银钱散出去,也舍得把命豁出去。替人收过尸,给人送过药,也从乱兵手里抢过活路。是这一点一点的救命之恩、周济之情,才勉强换来了些许人望。”
他抬起头,眼神倒是极清,半点不虚:
“百姓心思便比谁都实在,若给不了他们看得见、摸得着的好处,或拿不出叫他们真心敬畏的本事,只凭嘴上说几句大道理,多半没人肯信。便是肯听,十有八九也是左耳进、右耳出。更遑论叫他们放下防备,回过头来认你的教化。”
姜义听着,眼里不觉露出几分赞许,颔首道:
“既知教化艰难,便还算没有把脚踩空。那我再问你,入了西牛贺洲后,这局面,你准备怎么破?”
姜渊闻言,拱手道:“临行之前,承铭表叔曾与曾孙说过几句,还算教了些极务实的法子。”
姜义听得微微挑眉,倒生出几分兴趣来,笑道:
“承铭那小子,当年满天下乱蹿,倒也学过些务实的本事,他教了你什么?”
姜渊脸上,难得露出一丝说不清是无奈还是好笑的神情,沉了片刻,才老老实实道:
“表叔教曾孙……送鸡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