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意一日浓过一日,檐前日影渐长,院中草色也悄悄添了几分新绿。
如此又是数月,在学堂的朗朗书声与药圃的苦甘气里,一晃便溜了过去。
这一日,天色尚好,刘子安忽自外头飞遁而来,身形落在姜家院门前。
他人还未进堂,面上已带了几分压不住的利落喜气。
待迈进门槛,便朝姜义与柳秀莲拱手一礼,满面红光地笑道:
“岳父,岳母,小婿今日巡山,又从妖怪手里救下了人来。”
柳秀莲正坐在一旁,低头给小姜梁缝一双虎头鞋。
她指间捻着针线,闻言便停了一停,抬起眼来看他,眉梢微微一挑,笑里已先带了三分打趣:
“怎么着?莫不是你今儿又在山里,捡回来一个发宏愿去西天取经的和尚?”
也不怪她这么问。
这百来年里,刘家庄的人轮着巡山,前前后后,竟已从妖怪口边救下了四个西去取经的僧人。
谁知刘子安一听这话,竟是一反常态,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朗朗。
他连连摆手,道:“岳母这回可猜岔了,这回救下的,却不是和尚。”
他说着转过头来,眼里神光都亮了几分:
“小婿这回在双叉岭救下的,不是一个,也不是两个,乃是整整一支带着天子节杖的大汉使团。”
说到这里,他故意顿了一顿。
见堂中二老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这才把话稳稳落下,笑意更盛:
“那带队的钦差正使,也不是旁人,正是咱们家的渊哥儿。”
柳秀莲一听渊哥儿三字,霍然便从椅上站了起来。
她手里原还拈着那只缝到一半的虎头鞋,这会儿也顾不得了,急急追问道:
“渊儿到了?他人呢,如今在何处?可曾伤着没有?”
刘子安见状,连忙上前两步,温声安抚道:
“岳母放心,渊哥儿毫发未伤。只是随行那几个门人弟子,头一回撞见妖怪,难免受了些惊吓,眼下还在庄里歇着。小婿已叫人先将使团安顿下来,渊哥儿也说了,待那边稍稍收拾停当,便立刻过来,给您二老磕头请安。”
柳秀莲一颗心这才落回肚里,眼里的急色转眼便化作满面欢喜,连声道:
“好,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说着说着,她已坐不住了,嘴里念叨也快了起来:
“那孩子最爱喝我炖的鸡汤,外头风里来雨里去这么久,指不定吃了多少苦。我这就去给他炖上,得炖得烂烂的,再搁些参须和菌子进去……”
话还未说完,人已一阵风似的卷进灶房,抄起平日里剁骨斩鸡的厚背菜刀,转身便朝后院鸡笼去了。
走到半道,她像是忽又想起什么,提着刀回头便朝堂里扬声喊道:
“老头子!你也别干坐着,去果林里摘些熟透的灵果来!渊儿这一趟走得远,路上还不知要遭多少罪!”
姜义瞧着她那副风风火火的架势,不由失笑,忙在后头高声叮嘱道:
“哎,哎,你手上收着些!挑只底子薄些、年份短的便行。渊儿修为底子浅,禁不起你这么个补法……”
柳秀莲也不知有没有听进去,头也不回,提着刀便转过了廊角,转眼连人影都没了。
姜义立在原地,看了片刻,只得无奈摇头,嘴角却仍噙着一点淡淡笑意。
只是姜义并未去果林。
他在堂前略站了站,便转身出了姜家院门,沿着山道往下,不紧不慢地朝医学堂去了。
学堂里一如往日,药香隐隐,书声虽歇,廊下却仍有人来往。
姜义径直寻到李文轩时,对方正坐在案后查点账册。
见他来了,李文轩忙起身行礼。
姜义也不绕弯子,开口便问:
“文轩,先前叫你们加紧誊抄的那几部医典,如今库里还余下多少?”
李文轩对这等数目记得最熟,几乎连想都不必多想,张口便答:
“回山长,昨日盘库之后,《外科篇》与《伤寒杂病篇》除去分发各处学子与医馆的定额,库中各还结余两百整册。至于《女科篇》,因上月才彻底定稿,外头医馆催求得紧,如今库里只剩数十册了。”
姜义听完,袖口微拂,干脆利落地一摆手:
“不论多少,你即刻派人把这些余下的都抽出来,打包装好。我自有用处。”
李文轩半句也不多问,当即拱手应道:“是。晚辈这就去库房安排。”
便在二人说话的当口,姜义心头忽而微微一动。
他神识往外一掠,便觉村中有一道熟悉气机正沿着长道快步而来,行色匆匆,却不乱分寸。
正是姜渊。
姜义却未挪步,只仍立在医学堂中,神色如常地分出一缕神念,悄然传音过去,将人唤来了学堂这边。
不过片刻,便见一袭青衫自门外快步而入。
那衣衫上还带着一路风尘,袍角微皱,靴边亦沾着未尽的土色。
可人一进门,腰背却仍是直的,步子也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