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余四大土地仍立在原地,围着那一堆灵光冲霄的玉匣,神色各异。
有人脸色发僵。
有人暗自庆幸。
也有人低眉敛目,心里已悄然将眼前这位姜总管,又往高处掂量了一遍。
蟠桃园中那点明争暗涌,姜义自然半点不知。
此刻的他,早已离了天庭。
阳神之身催得凝实如玉,破开层层云气,驾着九天罡风,一路直往蜀中去了。
云头起落之间,不过片刻工夫,便已越过万里山河,落入蜀中地界。
再往前,便是青城后山一带,山势灵秀,水脉清奇,自有一股钟灵毓秀之气盘踞其间。
群峰深处,林木如海。
姜义驾云而行,穿过几道天然生成的迷雾瘴气。
沿着记忆中的山水气机一转,不多时,便在一处飞瀑流泉旁按落了云头。
瀑后别有天地,藏着一座依山而开的洞府,外有草木掩映,内有灵气盘桓,正是白素贞这些年清修栖身之地。
姜义才刚在洞前站定,还未来得及抬手扣门。
那洞府外层层叠叠的禁制,便先一步微微荡开,泛起一圈又一圈细碎涟漪。
紧接着,一道白影自洞中款款行出。
来人身披轻纱,身段袅娜,步履间轻灵若风,不染烟火,正是白素贞。
她这些年修行显然又有精进。
早先那种属于蛇属精怪、潜藏于气机深处的阴冷意味,如今已褪去了七七八八,
剩下的,更多是仙家正统一脉的清净道韵。
立在那里时,整个人都似与这青城山间的云气泉声融成了一处,温温静静,不见半分妖气张扬。
白素贞一见来人,先是微微一怔,继而敛衽一福,神色平和中带着几分淡然疏静。
“姜老丈。”她开口道,“今日也不知是吹了什么风,竟把您吹到我这荒山小洞来了。老丈怎有闲心,屈尊至此?”
姜义闻言,笑着摆了摆手,也懒得多作寒暄,一张口便将来意挑明了:
“白姑娘客气了。老夫今日前来,是听闻再过三个月,便是尊师黎山老母的寿诞,故而特来寻你,想与你商议一桩要紧事。”
谁知这话才落地,白素贞那张原本平静淡然的脸上,竟当场浮出一抹毫不作伪的疑惑来。
她秀眉微微一蹙,眼神里竟满是茫然。
“师尊寿诞?”她望着姜义,神情颇有些发懵,“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从未听说过?”
这一下,反倒轮到姜义愣住了。
他盯着白素贞看了看,像是有些没回过神来,半晌才略带不可思议地问道:
“你……拜入黎山门下,也有这些年头了,难不成从来没去给老母拜过寿?”
白素贞却坦坦荡荡,甚至还有点理所当然地老实,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清澈得很。
“不知道啊。”她道,“当年师尊点化于我,将我收入门下,也不过只赐下修行法门,嘱我在这青城山中好生清修,多积阴德。”
“至于山门里还有什么规矩、什么节序,师门那边从未曾派人专门来通传过。旁的事,我自然也一概不知。”
姜义听到这里,心头顿时便是一怔。
他来之前原还盘算得极顺。
想着白素贞既是黎山弟子,哪怕只是个分在外头、自行修行的记名门人,到了师尊寿诞这样的场合,按理说总该有个回山拜寿的名目。
可谁能想到……
黎山老母这位师尊,当真是收徒收得随心,放养放得彻底。
别说回山拜寿了。
看她这副模样,只怕连黎山平日山门朝哪边开,她都未必摸得清楚。
姜义听完,站在洞府前沉默了片刻。
山风穿过瀑后水帘,带着一股湿润清气,自二人衣袖间拂过。
白素贞还在那边一脸茫然,显然是真不知情。
姜义心里,却已转过了好几个念头。
这等千载难逢的机缘,若叫他就这么眼睁睁放过去,那是万万不能的。
于是不过片刻,他便拿定了主意。
姜义面色一肃,眼神也随之沉了几分。
整个人忽然摆出一副过来人痛心疾首、见不得晚辈误入歧途的模样。
先长长叹了一口气,那叫一个意味深长。
“唉!白姑娘啊白姑娘。”他摇头道,“你可曾听过古人有云:‘弟子事师,敬同于父’?又云:‘生则致其爱,死则致其哀。’”
这一开口,便是满篇经义扑面而来。
姜义本就见多识广,嘴皮子也不差,此刻一旦认真摆起道理来,顿时便是一套接一套。
“你家师尊不派人来通传,那是大能前辈的心胸气度,不愿为区区寿诞兴师动众,更不肯拿师门礼数来拘束你等晚辈。”
姜义捋着胡须,语气越发沉重:“可你身为受过点化、蒙过大恩的弟子,若当真一无所知,连百年寿诞都不去磕个头、行个礼,落在旁人眼中,成什么了?”
“那便是‘不孝不悌,忘恩负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