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素贞这些年独居青城后山,于世情人理、门中往来这些弯弯绕绕,终究懂得极少。
如今骤然被姜义这样一位老成持重的人物,迎头点拨一通,哪里还能分辨这里头几分真心、几分忽悠?
她那张原本还算沉静的俏脸,竟一下子白了几分,眼底也浮起了真真切切的惶然来。
“姜老丈说得是,是素贞愚钝了。”
她连忙欠身,语气里已带出几分着急:“若非老丈点醒,我竟不知自己险些犯下这等失礼大过。素贞这便回洞府收拾一番,即刻动身赶赴黎山,向师尊磕头请罪去。”
说着,她转身便要往洞中去。
可步子刚迈出去一半,白素贞却又猛地一顿。
随即又转过身来,秀眉紧拧,神情更添为难,连声音里都带了几分急意。
“哎呀,不好。”她轻轻一跺脚,道,“去拜寿,岂能空手登门?可我这洞府清苦,平日里除了些自用丹丸、几卷经册,哪里拿得出什么像样的寿礼?若真两手空空地去了,岂不更叫同门笑话?”
姜义听到这里,唇边终于忍不住浮起一丝笑意。
他将袖子一拂,大手一挥,姿态豪迈得很。
“白姑娘莫急。”他说,“你我相识一场,又有旧谊,这份贺礼,老夫替你包了就是。”
白素贞虽不谙人情,却也绝不是任人哄骗的痴人。
先前一时被他那通大道理震住,此刻再听这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眼中那份慌乱反倒迅速淡了下去。
她那双清清亮亮的眸子,重新落回姜义脸上,神色竟比方才还清明了几分。
只见她不动声色往后退了半步,隔着水雾轻轻望着姜义,语气也幽幽的。
“无功不受禄。”她道,“姜老丈,咱们也不是头一回打交道了。您这般上赶着替我张罗前后,总不会真只是大发善心吧?”
她略顿了顿,目光愈发明净。
“这回……您又是看上了什么所需?不如索性直说了,也省得素贞心里悬着,老也不踏实。”
姜义被她这么当面点破,倒也半点不觉尴尬,只哈哈一笑,坦坦荡荡得很。
“白姑娘果然是个明白人。”姜义消道,“既如此,老夫便也不藏着掖着了。”
“眼下确有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想托姑娘行个方便。”
说着,他抬手往西边遥遥一指,神情十分诚恳。
“老夫想让家中那丫头,充作姑娘身边的贴身侍女,陪你一道去黎山拜寿。待寿宴过后,若有机缘,再顺道跟着去黎山、去五庄观中见见世面,开开眼界。”他说得不急不缓,话里却处处留着余地,“不知白姑娘,可愿带她同行?”
白素贞听了这话,眼波微微流转,心思显然转得极快。
她略一权衡,便给了答复。
“老丈既如此快人快语,素贞若还一味推辞,倒显得小家子气了。”她轻声道,“只是有言在先,我可以将令爱带在身边,算作随行之人,只是黎山与五庄观那等所在,我自己都从未真正去过。”
“到时候门禁究竟如何森严,我心中也无半点准数,令爱能否进去,我可不敢替她打什么包票。”
姜义闻言,心头已是大喜,当下连连点头,答得极痛快:
“这是自然,姑娘能将人带到地方去,便已是天大的人情。余下能走到哪一步,全看那丫头自己的造化,绝不叫姑娘为难。”
说到这里,姜义更不拖泥带水,立时便将行程定了下来。
“白姑娘此行往西,路数与我家那丫头正好能合。”他道,“我这便回去,叫她带上贺礼,先去鹰愁涧畔候着,你们二人在那里汇合,再一道西行便是。”
白素贞闻言,轻轻福了一礼。
“一言为定。”她道,“素贞这便回府收拾行装。”
说罢,她也不再多言,转身便往那瀑后洞府中去了。
白纱一闪,人影便没入水帘之后,只余满洞泉声淙淙,依旧如旧。
姜义见事情已定,自也不多留。
阳神之身一提,整个人便化作一道流光,破空而起,径直冲上高天,往两界村方向急急返去。
不过片刻,那道阳神已然归窍。
姜义本尊静坐之身微微一震,随即缓缓睁开双眼。
眸中先前那点神游万里的飘忽之意迅速收敛,重新归于清明沉稳。
他起身推开房门。
门外小院之中,日光安静,草木无声。
而院心处,一袭素衣的姜曦显然已接到了他的传音,早早便收拾妥帖,端端正正立在那里候着了。
姜义也不绕弯子,站在院中,三言两语便将黎山老母寿诞的消息、白素贞这条路子,以及自己想借着这一趟,顺势将她送去五庄观玄元大斋开眼见世面的盘算,尽都说了个明白。
姜曦听完,原本一派恬静的面容上,顿时绽出一抹明亮喜色。
她当即深深向姜义福了一礼,声音里也多了几分发自肺腑的动容。
“女儿多谢爹爹。”她轻声道,“爹爹为女儿谋划至此,费心费力,替女儿争来这等可遇不可求的大机缘,女儿自当铭记于心,终不敢忘。”
姜义见她这般郑重,反倒笑了起来,伸手将她虚虚扶了一把。
“自家人,哪里用得着说这些生分话。”他道,“你既是我姜义的女儿,我为你多走几步路、多费几分心思,不是应当的么?”
说完这句,他神色微微一敛,又转回正事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