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着黎山老母这一层关系,按理说问题本不大。
可世间之事,最怕的便是万一二字。
尤其像五庄观这等大能坐镇的地方,凡事多备一层,总归不是坏事。
一切安排停当之后,姜家这一顿送行饭,也终究还是吃完了。
饭后,姜曦向父母郑重辞别,袖中收好玉瓶,腕上戴稳佛珠,便独自踏上了前往鹰愁涧的路。
她这一去,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村外暮色与尘路之间。
姜义站在门前目送了片刻,直到再看不见,方才慢慢收回目光。
按说女儿既已送走,他也该尽快归返天庭才是。
可姜义却并未立刻动身。
他先是在门前站了一会儿,随后极松散地抻了个懒腰,活动了活动筋骨。
下一瞬身形微微一晃,已如一缕轻烟般离了院落,熟门熟路地钻进了后山深处。
翻过几道乱石,穿过一片瘦林,再往前,便到了那处狭窄石缝之前。
四周依旧是山石嶙峋,土薄风冷。
按理说这等地方,别说灵木仙根,便是寻常草木都难长得旺盛。
可姜义停下脚步,目光往那片乱石缝隙间一扫,眼中却不由浮起几分笑意。
只见那冰冷贫瘠的岩缝泥土之中,竟已悄无声息地钻出了十几株青翠欲滴的幼苗来。
那些小苗不过半尺高低,枝茎纤细,叶色却嫩得发亮。
更难得的是,叶脉之间竟还隐隐流转着一丝极正极纯的仙家灵韵,虽浅,却已显出几分不凡根脚。
正是上回姜义顺手丢弃在此的那些青皮蟠桃核,竟真个在这五行山边上发了芽,成了苗。
姜义走近几步,在石缝前站定,朝里头拱了拱手,笑眯眯地打了声招呼。
“大圣,”他说,“近来可好啊?”
话音才落,石缝深处便传来一声不咸不淡的轻哼。
随即,一张长满青苔、沾着草屑的猴脸,便自那幽暗缝隙里探了出来。
他先是翻了姜义一个极大的白眼,活像在看一个明知故问的讨嫌家伙,嘴里更是半点不客气。
“你若带了桃来,便好。”猴子哼道,“没桃,就不好。”
姜义对此早已习惯,也不着恼,只笑了笑,索性在他面前盘腿坐了下来,一副有事相商模样。
“今日来,不是专为送桃。”姜义道,“却是想向大圣请教请教,这天条上的规矩。”
说着,他抬手往四周那十几株随风轻轻摇曳的幼苗上一指。
“您老人家给说说……”姜义慢悠悠道,“这长在五行山里的蟠桃树苗,按天条旧例,究竟归不归齐天大圣来管?”
此言一出,石缝里那猴头的眼神,立时就亮了。
方才还懒洋洋翻白眼的孙悟空,几乎是瞬间精神了起来,脑袋猛地往前一探,动作大得连头顶几缕枯草都跟着扑簌簌落了下来。
“废话!”
他嗓门一下便扬了起来,语气那叫一个理直气壮,活像这事根本连问都不该问。
“俺是玉帝老儿亲封的齐天大圣!蟠桃园的正堂管事!”孙悟空瞪着一双火眼,越说越来劲,“这三界之中,不管是天上长的,还是地下钻出来的,只要带着蟠桃灵根的种,那就统统归俺老孙的大圣府管!”
说到最后,他还狠狠一扬下巴,神气十足。
“谁敢说半个不字?!”
乱石前风声微动,十几株小桃苗在风里晃了晃。
而姜义盘坐在原地,听着这话,唇边笑意也不由得更深了几分。
他等的,原本就是这一句。
当下脸上笑意立时舒展开来,连眉梢都松快了几分。
“有大圣这句话,姜某便放心了。”他笑着拱了拱手,语气里满是顺杆就上的自然,“既是大圣府辖下的地界,又是带着蟠桃灵根的苗子,那我这做管家的,替它们施施肥、培培土,也就算是奉旨当差了。”
言罢,姜义也不磨蹭,当即便从袖中摸出了那只莲池净瓶。
瓶口一倾,诸般灵材便依次现出。
他起身走到那些蟠桃幼苗前,俯下身去,先以指尖拨松苗根周遭那层薄瘠土壤,再将沉星砂、五色土与紫云朝露一一取出,按着在蟠桃园中学来的法门,依着分量与次序仔细施入根部。
先培土,后润根,再引灵机缓缓渗入,前后衔接极稳,竟是丝毫不乱。
手法一看便知,是下过苦功夫的。
那几株原本扎根于石缝贫土中的桃苗,在他这一番调理之下,叶色竟肉眼可见地润了几分。
枝头那股隐隐约约的仙灵气韵,也比先前更凝实了些。
孙悟空趴在石缝里瞧着,虽嘴上未说什么,眼里却显然有几分看得顺眼的意思。
姜义一边培土,一边像是闲话家常般,极随意地开了口。
“大圣,”他说,“您老人家整日待在这山里,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想来有些事比旁人瞧得更明白些。”
说着,他手上动作不停,只又轻轻将一撮灵土压实在苗根旁。
“我倒有一事,一直想请教您。”姜义道,“我家那小孙女钰儿……这些年常往这山里跑,您可知她在这里头,究竟学了些什么名堂?”
姜义面上虽仍是不动声色,心里却是实打实地一直悬着这个疑团。
上次在家中,他可是亲眼看见了姜钰那副状态。
身上明明没有半点法力流转,也不曾动用神念引物。
可偏偏只凭一句虚无缥缈的“感悟”,便能牵动佛门法宝,举重若轻,浑若天成。
这般表现,分明违背了姜义这些年,所知所学的一切修行常理。
此后他在天上当差时,也不是没暗中旁敲侧击地打探过,只是终究没问出半点真正有用的头绪来。
是以此刻见了孙悟空,他才想着趁机问上一问。
然而,叫姜义没想到的是。
他这边话音才落,那边原本还兴致颇好的孙悟空,神色竟忽然淡了下来,不耐烦地撇了撇嘴。
“你打听这些作甚?”
孙悟空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兴阑珊。
可话虽如此,他到底还是斜着猴眼,朝姜义瞥了一眼。
“你只消晓得一件事便够了。”孙悟空道,“你们姜家这百十年来,攒下来的那些所谓机缘也好,底蕴也罢……”
“便是统统加在一块儿,也不及那丫头远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