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自石隙间穿过,卷起些细碎雪泥,簌簌打在靴边。
姜义掸了掸手上浮土,直起身来,眯眼望向面前那十余株蟠桃幼苗,神色间颇有几分自得。
先前还带着几分萎靡的叶片,经过他一番细细温养,此刻已尽数舒展开来。
枝叶之间,隐隐浮荡着一层温润青华,清清淡淡,却是仙气内蕴,底气十足。
若只论眼下这份长势与根骨,竟比姜家后院,那株三代蟠桃母树还健旺几分。
这原也不奇怪。
后院那株母树,当年不过得了些百兽飞禽的三灵精华,虽也算有几分造化,到底是野路子里滚出来的福气。
眼前这十几株四代果苗,却是不同。
自破土起,用的便是沉星砂、紫云朝露这等天庭正脉的仙材。
又有姜义这个得了真传的蟠桃园总管,在旁亲自照看,按着仙家法门,一寸寸调理下去。
先天底子薄些,便拿后天补回来,自然比后院那株听风喝露、胡乱抽枝的蟠桃,长势要稳当得多。
姜义看了一阵,也不多留,只朝石缝里的孙悟空拱了拱手。
袖子一拂,便沿着山间小径慢悠悠回了姜家院子。
及至推开院门,他脚下却微微一顿。
蟠桃树旁立着一道魂影,不声不响,正是姜亮。
姜义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些疑意:
“你今日怎舍得在家里候着?可是外头又出了什么不好收拾的事?”
姜亮上前两步,低身一礼,神色倒还安稳:
“倒不是孩儿有事,只是姜维那孩子,近来几次三番,都想寻您说话。”
姜义闻言,眉头便轻轻拧了起来:“寻我?”
他抬了抬眼,目光落在姜亮脸上。
“那小子连我真容都未必识得,平白无故,寻我作甚?”
说到这里,他唇角略一牵动:“莫不是你在外头办事时嘴不严,叫风漏进去了?”
姜亮忙摆手:“孩儿便是再糊涂,也不敢拿您的行踪去外头讨口风,爹若不信,自看便是。”
说着,他屈指轻弹,一缕极淡的神念自指尖散出,似水痕漾开,无声没入姜义眉心。
姜义眼前微微一花,心神中顿时展开一幅景象。
却是一座将军府祠堂。
堂宇高敞,气象森严,香烟袅袅地浮在梁间。
供桌正中,竟未摆什么祖宗牌位,只端端正正供着一尊金甲将军神像。
那神像高大昂藏,披甲执枪,威势逼人,只是面容被人有意刻得模糊了些,五官都隐在一层似有若无的混沌里。
姜义只看一眼,便认了出来。
那分明是几十年前,他为引姜维入门,于梦中显化出来的模样。
姜维已不复当年英气逼人的模样,鬓边见霜,眉间生纹。
坐镇沙场多年磨出来的那股锐气,倒是未曾散尽,只是沉得更深了些。
他领着一家老小,齐齐跪在神像前,焚香叩首,姿态恭谨得近乎虔诚。
口中所念,也无旁事。
翻来覆去,不过是求那位“老将军”再度入梦,肯赐一面,肯说几句话。
片刻后,那幅景象徐徐淡去。
姜义睁开眼来,抬手按了按眉心,神色倒还平静:“他这般火急火燎地寻我,总不会只为磕几个头,你可知道,是出了什么事?”
姜义自上天庭领了差使,这些年忙来忙去,倒真少有闲心去理凡间这些俗事。
姜亮摇了摇头:“其中细由,孩儿也未探明。”
姜义嗯了一声,再问道:
“那他如今又是个什么光景?外头局势,到哪一步了?”
说到正事,姜亮面上笑意便敛了,声音也端正起来:
“自大汉灭吴,一统天下之后,朝廷论功行赏。姜维身为平吴主帅,首功无人可争,故而天子封他为大将军,又加平襄侯,食邑万户。就明面上看,已是位极人臣,荣宠无两。”
姜义听罢,却只冷冷一哂:“位极人臣?”
“仗既打完,飞鸟将尽,良弓也就该收了,功高震主,才是实话,这个大将军,他怕是做不安稳,更握不住兵权。”
姜亮点头道:“爹看得不差,灭吴未久,朝廷便借休养生息之名,将他手中兵权一点点收了回去。如今只留大将军的虚名和平襄侯的爵位,叫他闲居长安,面上看是优容,实则不过是把人供起来罢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眉宇间更多了几分凝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