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这供起来的日子,也未必真能清闲,近来朝堂之上,他与河内司马家新起的那位司马昭,争得极凶。”
“一个是军中勋贵之首,一个是世家儒臣所共推的人物,两边你来我往,话里藏刀,已闹得满朝皆知,很有几分水火不容。”
姜义听到这里,眉头微挑,倒生出几分不解来:
“如今四海既定,天下归一,他们还在殿上吵个什么热闹?”
姜亮轻轻叹了口气,立在案前,将朝中近来的风云缓缓说来:
“回爹的话,争来争去,症结都落在北地那几支化外胡部身上。”
“姜维在朝中主和,他道大汉连年征战,府库已虚,民力亦疲,如今好容易得了一个一统局面,正该刀枪入库,战马归槽,让天下百姓先缓一口气。”
说到此处,姜亮嘴角微微一撇。
“可司马昭却不是这般说法,此人领着朝中那帮世家儒臣,在殿上一个比一个言辞铿锵,张口闭口都是社稷大义,说什么五胡未平,边患未息,又把‘犯强汉者,虽远必诛’这块牌匾高高抬出来,口口声声都说该趁天下新定、国威正盛,一鼓作气北上发兵,将匈奴、鲜卑、羯胡诸部一并压服,永绝后患。”
姜义听罢,先是一怔,随即竟摇头笑了起来。
“倒真有些意思。”他慢悠悠道,“往常历朝历代,最爱把仁义教化、休养生息挂在嘴边的,总是那些文臣。”
“至于武将,哪个不是盯着封侯拜将,巴不得边关今日起烽、明日见血。”
“如今倒好,这大汉朝堂之上,文武竟似换了魂,一个个把戏都唱反了。”
姜亮闻言,只低声道:“爹,这世上原也没什么天生的主战主和。”
他顿了顿,眼里掠过一丝冷淡,像是早把其中门道看得分明。
“说到底,不过一个‘利’字罢了。”
姜义抬眼看他,没出声。
姜亮便接着说道:“从前那些朝代,文臣主和,是因为打仗耗的是国库银钱,动的是地方田亩,伤来伤去,最终伤到的多半还是他们这些世家门阀手里的家底。”
“武将主战,则更不必说,刀头舔血,搏的无非便是马上封侯、功名富贵。”
“可眼下这大汉,情形却又不同。”
他说到这里,语速愈发平稳。
“这一场一统之战,泼天大的军功,十之八九,都落在了自蜀地一路杀出来的那批人身上。”
“而这其中,又以统三军、平东吴的姜维最为扎眼,如今朝中论资望威势、论军心人情,当以蜀地一脉的军功派为首。”
“至于北地那些自诩清流、满口经义的世家门阀,连同河内司马氏在内,在这场改天换日的大局里,却并未捞着多少足以服众的实功。”
“如今眼见朝堂之上,风头尽被蜀中那帮人占了去,他们若还能坐得住,倒真算修养到了家。”
姜义听到这里,鼻间轻轻哼了一声,也不知是笑,还是讥。
“原来如此。”他说,“北伐是假,争势才是真。”
姜亮重重点了点头:
“正是如此,他们算的,从来不是什么胡人南不南下,边关安不安宁,算的是人心,算的是天子那点帝王心术。”
他微微顿了一顿,方才又续道:
“如今姜维与蜀地那一脉军功将领,声势委实太大了些,木秀于林,功高于朝,主上嘴里不说,心里也总要多掂量三分。”
“天子既已生了忌惮,这时候若当真再起对胡人的战端,为着制衡军方,这领兵挂帅的大权,便断断不可能再落到姜维手里。”
“到那时,帅印多半便要转进那些世家门阀掌中。”
说到这里,姜亮嘴角轻轻一扯。
“只要这一仗打赢了,他们便能借着这泼天军功,把先前失掉的气势与筹码,一口气从朝堂上赢回来。”
姜义听完,双臂缓缓抱在胸前,眸色沉沉,也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片刻,才问了一句:
“那如今,哪一边占着上风?”
姜亮道:“蜀地诸将虽有军功在身,论威望、论资历,都不算弱。只是若论朝中人数,若论那张嘴皮子翻云覆雨的本事,他们终究还是敌不过那帮世家儒臣。这些时日,确是被压得有些抬不起头来。”
他一边说着,一边抬眼看了看姜义。
见父亲神色未动,便又上前半步,眼底竟隐隐透出几分光来。
“不过,咱们手里,也未尝没有底牌。”
姜亮放轻了声音:“如今承铭已承了师尊衣钵,名正言顺坐上了大汉国师之位。按爹当年的吩咐,为免惹天子生疑,这些年来,他始终未曾与姜维相认。朝堂之上,无论两边争得如何脸红耳热,他也一向置身事外,持的是超然中立的架势。”
说到此处,他的目光终于直直落在姜义面上,话也说得愈发分明了些。
“眼下天子最信的,便是他这个国师。”
“若肯由他出面,不必偏帮得太露骨,只消顺水推舟,为姜维说上几句公道话,那满殿聒噪,自然便要低下去几分。”
话音落下,姜亮便住了口,只垂手立在那里,安安静静看着姜义。
意思已再明白不过。
无非是在等父亲点头,让刘承铭在朝堂上出手,替姜维壮一把声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