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这一行当的祖师爷,日后功业到了,未必不能挣得一席地祇神位。
姜义未在仵作院久留,只站了片刻,便转身走了。
负着手,在医学堂里又慢慢转了半圈。
一路上书声远近,药香浮沉,偶有学子抱着药篓匆匆而过,见了他,多半只来得及躬身一礼,便又忙自己的去了。
姜义也不拦,只点点头,由得他们折腾。
走到后来,他在一处库房外停下了脚步。
那库房门扇半开,里头药气扑人,浓得几乎化不开。
几名学徒正来回搬运,脚步不停,额上都见了汗。
当中站着个中年汉子,身板敦实,眉眼沉稳,手里拿着药单,正一一指挥分派。
正是余小东。
说起来,也是村里的老人了。
早些年他和大牛一道,是最先跟着姜明习武的那拨后生。
若再往前翻旧账,当年后山那位大圣嘴馋时,最早送上山去的那些果子,倒有大半是这小子从自家树上摘的。
姜义神识往他身上一扫,心里暗暗点了点头。
余小东的根骨算不上出奇,放在修行一道里,顶多算个中平之姿。
可这人胜在踏实,这些年在村中修行,体内凡俗五浊之气,竟已生生炼去了四浊。
更莫说他这些年,替医学堂与古今帮操持庶务,劳心劳力,身上也积下了一层不薄功德。
照这势头,道途倒是有几分奔头。
只是自打大牛领着那批医师,既当护卫,又兼队医,陪姜渊去了四洲游历之后。
古今帮里里外外的俗务,连同医学堂这头的后勤杂事,几乎一下子都压到了余小东肩上。
姜义方走近库房,余小东便有所觉,抬头望来。
一见是他,忙把手中药单往旁边一放,三两步迎出门来,躬身便是一礼:
“姜叔,您何时回来的?”
他声音里带着几分亲近,却不越矩,礼数做得周正。
姜义伸手虚扶了一把,笑道:
“行了,跟我还摆这些虚礼作甚,你如今可是大忙人,一个人当两个人使,忙得脚后跟不着地。”
余小东闻言,只憨憨笑了一下。
姜义也不与他多绕,开门见山道:“我来,是要交你个活。”
余小东立时站直了些,神色一敛:“姜叔尽管吩咐。”
姜义抬手往西侧指了指:“抽个空,从帮里寻些手脚干净、做事利索的工匠,去把我家那座老宅翻修一番。”
余小东听得一愣,但未多问。
姜义只接着道:“不必如何雕梁画栋,也不消讲什么富贵气派,要求只有一个,要大!”
余小东眨了眨眼。
姜义却已自顾自盘算起来,目光往远处老宅周围扫了一圈,似是在心里丈量地方。
“这样吧,”他说,“索性顺着那宅子四周,再往村道外头扩一些。院落也不必只修一座,干脆多起几处宽敞的,彼此间能连成一片最好,以后住也好,安置也罢,都方便。”
余小东先是怔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修这么大?”
他往山下那边瞥了一眼,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姜叔,您这是要在两界村摆英雄宴么?瞧这阵仗,怕不是要来好多贵客。”
姜义看了他一眼,唇角微微牵了牵。
“不是客,”他笑道,“是自家人。”
余小东听得微微一愣,却是个晓得进退的,也不多问。
当即应道:“姜叔放心,我今日便去调人,再把工匠都拢起来,赶在入冬前,定把那边收拾得宽敞亮堂,不误您的事。”
姜义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
“这些时日,倒是辛苦你了。”他道,“俗务缠人,最磨心气。”
余小东闻言,忙道:“都是该做的事,不敢当姜叔夸奖。”
姜义却没接他这句谦词,只自顾自道:
“你底子已攒得差不多了,再收一收,把体内最后那一道五浊之气炼尽。”
他说到这里,语气依旧平平:
“等火候到了,我替你打破这炼精化气的桎梏。”
余小东立在那里,最初竟没立时回过神来。
他修行近百年,哪里会不明白这句话的轻重。
凡人修行,能走到炼精化气,已算难得。
再往前一步,便是凝聚阴神。
看似只隔一线,实则隔着一道看不见底的深涧。
多少根骨出众、机缘不浅的人,终其一生,也只在那道门槛外打转。
余小东嘴唇动了动,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下一刻,他猛地双膝落地,朝着姜义重重叩了下去。
这一头磕得极实,连地上浮尘都似震了震。
“姜叔……”
他声音发哑,到了后头,已带了些压不住的颤意:“小东……谢姜叔成全。”
再多的话,他竟说不出来了。
姜义低头看了他一眼,只摆摆手:“起来吧。”
他说着转过身去:“好生修行,好生做事,也就是了。”
余小东应了一声,忙起身立在一旁。
姜义也不再多留,负着手,慢悠悠往外走去。
直到那背影彻底不见了,余小东才猛地吐出一口气,转身便往库房里去。
张口便开始调人点数、分派活计,声气比先前都高了两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