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义将诸般事体安顿停当,仍回天上应卯当差。
借着蟠桃园采取地幽玄乳的名目,顺水推舟,混进了一处下界死地,名唤恶狗岭。
那地方阴秽郁结,煞气如潮,寻常仙吏力士才进去片刻,便已被熏得头重脚轻,一个个面色发青,只顾掩鼻皱眉,哪里还顾得旁的。
姜义却早早敛了气机,藏身暗处,不声不响,将二十四气中最凶最恶的地煞之气,一缕不漏地纳入法相之中。
待到收了工,他回转大圣府,也未多作停留,只换了身气息,便径自回了家去。
再睁眼时,凡间风色已改。
晚风穿庭而过,已带了几分薄寒。
院墙外那株老槐树,落叶铺了满地,黄一层,枯一层,踩上去簌簌作响。
下界不觉又入了深秋。
姜义立在院中看了一眼,没作声,只转身走向祠堂,抬手推开那两扇厚重木门。
抬手取香,指尖一搓,火星微亮,随即将两炷清香稳稳插入炉中。
青烟袅袅而起,才不过三息,烟气中便凝出一道魂影来。
姜亮现了身,身形仍是素日里那般利落,眉宇清整。
姜义看了他一眼,也无半句家常寒暄,只负手立着。
“这半年,”他开口不高,话却直截,“前线战况如何了?”
姜亮显然早有准备,当即拱手一礼,答得清楚利落:
“回爹的话,司马昭挂了帅印之后,果然急着立威。二十万大军尽数调动,兵分三路,几乎是全线压上,声势不算小。”
“前期在中原边地那些平缓开阔之处,二十万汉军甲坚兵利,又挟新帅初立之势,亦是打得极顺。”
“匈奴、鲜卑、羯族诸部,在中原边地所设的城镇、营寨,无论是为了通商还是屯兵,皆已被扫了个七七八八,长安城里捷报频传,司马家风头一时无两。”
姜义听罢,神色并无半点起伏,只抬了抬眼。
“然后呢?”
姜亮垂手立着,答道:
“胡人的主力并未在平原上与他们硬拼,外围诸处一失,便索性收兵敛势,退进了深山密林与荒原大泽之中。”
他说话时条理分明,显然这些日子已将前线形势翻来覆去理过多遍。
“司马昭的人马起初得势,哪里肯停,一路追着往里压。
“可大军一入山荒,气象便全变了,那些胡人土著世代生在边地,识山川如识掌纹,惯在这等凶险地方奔袭埋伏,来去无踪。”
“汉军兵多虽多,甲械虽利,到底是笨重了些,山道一窄,队伍一散,前后难应,左右难顾,推进得极慢不说,还三天两头被人从暗处袭上一遭,几次伏击下来,折损已是不轻。”
他说到此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缓开。
“更麻烦的,还不是刀兵,而是粮草。”
祠堂里烛火轻轻一跳,照得他侧脸半明半暗。
“战线越拖越长,人马越压越深,后头那条补给线却要翻山过岭,穿林越涧,原本便艰难。”
“如今前头催得急,后头却接不上,已渐有难支之象,押送粮草的民夫本就不是行伍中人,见前线死得厉害,途中又多险阻,逃散的已去了近半,粮车走不到,军心自然也就稳不住了。”
他略顿了顿,才接着道:
“眼下长安朝堂里,也已不是先前那般一个调子了,那些原本极力主战的世家,起初见捷报频传,个个说得冠冕堂皇,倒像这江山社稷都是他们一肩担着。”
“如今眼见自家子弟折在前线,抚恤文书一封封送回府去,便有人开始变了脸色,朝中反对之声,已是一日高过一日。”
姜义听至此处,面上仍无意外之色,只偏头看了姜亮一眼。
“现在明白了么,”他淡淡道,“为何姜维这等真正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人,当初会拼了命地反对出兵?”
姜亮点了点头,神色比方才更凝重几分。
“儿子如今明白了,姜维他们是自蜀中一路打出来的,最知道山地行军个中利害。”
“西南多夷部,地势险恶,气候诡谲,他们与那等地方的人纠缠多年,心里自是清楚,边地作战,地利、粮道、山川险阻,哪一样都能把一支大军慢慢磨死。”
他说到这里,语气仍旧平稳,只是眼底多了几分冷意。
“若换作当年的司马懿,也断不至犯这等急进轻敌的兵家大忌。”
“司马昭却不同,他自幼长在中原腹心,锦衣玉食,出入所见,无非庙堂权谋、世家声势。”
“纸上谈兵的话,想来听得多了,便也当成了真本事,竟以为只要兵多粮多、甲械精良,便可一路踏平胡地。”
姜亮说着,唇角微微一沉,随后低声作结:
“他这番做派,倒与当年兴势之战时的曹爽,颇有几分相像,一样地自恃势大,把原本尚算稳当的局面,一步步败坏干净。”
姜义并未立时接话,只微微抬眼,朝门外望了一眼。
檐下秋风正紧,卷着院中黄叶来回打旋,时起时落。
那风里已有了深秋的骨头,吹进祠堂,连香烟都散了几分。
他看了片刻,方才淡淡道:
“眼下已近深秋,北地的白灾,怕也不远了。”
“那二十万人若还拖在里头,衣甲不厚,粮道又断,待寒冬真正压下来,大雪一封山,才是灭顶之祸。”
姜义声气平平,说的不过是早已算定的时令更替。
姜亮听在耳中,脸上那点因司马昭失算而生出的快意,悄无声息便淡了下去。
那二十万兵马,都是大汉方兴定鼎后,攒下来的精锐底子。
若真因一人之愚,折在北疆荒原,冻死于风雪,饿毙于绝地……那是要伤筋动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