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不慎,才刚勉强稳定下来的中原,说不得又要烽烟再起。
姜亮心中念头未落,魂体却忽地微微一滞。
他闭了眼,立在青烟之中,神意仿佛忽然沉向别处,似在聆听什么急信。
祠堂内一时寂静,只余香头暗红,明灭不定。
不过片刻,姜亮猛地睁开双目。
他面上神色颇有些古怪,那一点难以置信压在眉间,竟比惊意还重几分。
他看向姜义,竟呆了片刻,方才开口:
“爹,长安方才收到八百里加急军报。”
他咽了口唾沫,语速不自觉快了些。
“征北大都督司马昭,为赶在入冬封山之前,夺下一处胡人要地,不顾诸将劝阻,亲率中军冒进。”
“结果于盘蛇谷中,中了匈奴、鲜卑两部设下的埋伏,夜里胡骑突入,中军大营受袭。”
姜义听罢,只“哦”了一声:“结果如何?”
姜亮望着父亲,心中那点古怪反倒更深了些。
定了定神,才如实道:
“结果……好在羌、氐二地援军,恰在那时赶到,声势压住了胡人,各路人马这才勉强稳住阵脚,替大军解了围,主力得以撤回后方关隘,未伤及元气。”
这本该算个不幸中的万幸。
可他说这话时,脸上却没有半点松色,反而更见怪异。
他深吸了一口气,才接着往下道:
“只是这场混战里,司马氏随军出征的一十三口嫡系男丁,连同司马昭本人,还有中军大营中,那些北地世家的中坚子弟……”
他说到这里,声音竟低了一低。
“尽数死了。”
祠堂里烛火微微一晃,姜义面上仍看不出多少波澜。
姜亮却已盯住了父亲的眼睛,像是想从那双眼里看出点什么。
“除此之外,”他把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一线,“除了中军之外,散在其余几路军中的司马氏旁支子弟,也都在各自营中的局部混战里死了个干净。”
“前后相加,司马家此次随军出征的男丁……”
他顿了顿,喉头轻轻滚了一下。
“一个活口都没剩下。”
姜亮一边回话,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父亲的神色。
可姜义那张脸,仍旧平静得很。
没有惊,没有喜,也没有半点事出意外的微澜。
事到如今,姜亮自不会再信什么“凑巧”二字。
世上巧事或许有,可巧到这般地步,便不叫巧了,叫人心里发寒。
他终于还是没忍住,上前半步,低声道:
“爹。”
这一声出口,竟比先前报军情时还沉几分。
“您从前不是常教导我们,修道之人,不可轻易掺和凡间改朝换代之事,更不可卷入庙堂权势争斗,逆势妄为么?这一次为何……”
话说到这里,他收了尾音。
可那一点未尽之意,已都在神情里了。
姜亮做了这些年长安武判官,阴阳两面、官场兵事,见得并不少。
正因如此,他才更知这等拨弄凡俗战局的手段,犯忌犯得有多深。
纵然中间隔着大黑、凌虚子这等人物,能替姜家挡去几分明面上的灾。
可这等气数,终究不是说隔开,便真隔得干净的。
姜义听着,倒也不恼。
他看了小儿一眼,见姜亮眉宇间压着隐隐忧色,便轻轻摇了摇头。
“你才当了几年神仙。”
姜义语气不重,像是大人看小儿忧天。
随即又问了一句:
“为父问你,你当真知道,何为天意么?”
姜亮被这一句,问得微微一怔。
他嘴唇动了动,竟一时答不上来。
姜义也没等他答,只负了手,转过身去,缓缓走出祠堂。
夜色已深,庭中凉意更重。
檐下灯火照不远,只照见门前一地黄叶,再往外,便是沉沉夜色,与更远处无边无际的天。
姜义立在门外,仰头望向那片深邃苍穹。
他看了片刻,方才开口,像是给小儿解惑,又像是自言自语:
“司马一族,覆于五胡之手,这便是天意,这便是……他们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