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便在这般不紧不慢里,悄悄滑了过去。
西北风一日紧过一日,卷着细碎雪粒,沿着官道吹来,打在两界村的青石板上,沙沙有声,村口酒肆的旧幌子被风扯得东倒西歪,猎猎作响。
长安那边的消息,也随着南来北往的商队,一并被风裹了进来。
说来说去,倒也算不得什么新鲜事。
北伐那二十万大军,终究还是赶在头一场白灾落下之前,撤回了关内。
胡人诸部杀牛宰羊,连着烧了几夜篝火。
草原汉子提着酒囊,披着狼皮,一边喝,一边唱些粗砺古怪的调子,庆贺他们的勇士斩了大汉主帅,把汉军赶出了大漠,保住了祖祖辈辈放牧逐水的地方。
长安未央宫中,朝廷同样忙着论功行赏。
邸报明发天下,王师所向披靡,已收复中原故土,又言蛮夷溃退,尽被驱入深山荒林,再难成患。
至于战死的,自有追封褒恤。
活着回来的,也各有封赏爵位。
上下看去,倒真像打了一场再体面不过的大胜仗。
一场牵扯数十万人性命的大战,便在这般粉饰太平中,轻描淡写地揭过去了。
只是边关的刀兵虽暂时收了,长安朝堂里的风浪,却才刚起头。
二十万大军固然未至于伤筋动骨,可那一座中军帅帐,却是实打实地被胡骑踏成了白地。
跟着大军出去,镀金挣资历的北地世家子弟,也在这一遭里折得厉害。
许多门户看着仍旧高门大院、朱漆未褪,里头却已只剩老弱妇孺,青黄不接。
至于河内司马氏,更是叫人一夜看尽了枯荣。
男丁死绝,竟连一个勉强能扶出来撑门面的后人都挑不出。
莫说承继衣钵,便是守住那块祖宗牌匾,都成了笑话。
司马家这一倒,原先依附其下、彼此勾连的世家联盟,也就跟着塌了大半。
朝堂之上,原本挤得满满当当的位置,忽然便空出来一大块。
于是新贵旧臣、外戚宿老、寒门清流,便都动了心思。
明枪暗箭、利益倾轧,各方势力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群狼,在金銮殿内外撕咬得不可开交。
可无论这些人怎么算,怎么争,有一座山,总是横在前头,谁也绕不过去。
大将军,姜维。
这位大将军,早在北伐之前,便已是功高震主的人物。
凭他一人在军中的声望,再加上蜀中旧系将领多年来结下的根脚,原本就足以在朝堂之上,与满朝世家分庭抗礼。
如今司马氏覆灭,北地门阀元气大伤。
若这位称病闭门的大将军,偏偏在此时推开府门,重返朝堂……
放眼整个大汉,再无一人一族,能与之抗衡分庭。
哪怕是龙椅上的天子,也得忌惮三分。
于是,长安城里忽然就多了许多闲人。
有的是挑担卖炊饼的,有的是在街角晒太阳的老头,也有的是坐在茶楼二层,半日只喝一盏茶的斯文客。
各方势力的暗探眼线,日夜不歇,死死盯着那座闭门不出的大将军府。
每一辆停在府外的马车,每一只飞过高墙的鸽子,都被翻来覆去地揣测。
可惜,那两扇朱漆大门,自始至终都闭得严严实实。
别说开门迎客,便连一道缝,也不曾漏出来。
姜维那边,自是半点音讯也无。
连带着朝中那些素来与大将军一脉相连,手里又各自握着实权的姜、阎两家子弟。
也像是事先约好了一般,不是递了辞呈,便是告了病假。
无论国师还是天子,都默然应允了他们的辞呈。
于是不过月余工夫,这一脉人马便如泥牛入海,声息全无,竟从朝堂上退了个干净。
就这么一直拖到深冬,一场大雪压下来,长安城便白了。
也不知是从哪间勾栏、哪座酒肆里先起的头,忽有一桩传言,悄没声地流了出来。
说那位威震天下的大将军,在旧疾发作那一夜,梦中忽有金甲神人现身,指点迷津。
大将军于是大彻大悟,看破了人间富贵,也看淡了庙堂是非,携着家眷老小,飘然而去,一头扎进深山老林里访道求仙,再不问世事。
这话初听起来,实在有些像胡扯。
可长安城里的人,别的本事或许平平,替旁人的事添枝加叶,却向来是一把好手。
没过多久,连茶馆里的说书先生都得了灵感。
惊堂木一拍,折扇一展,张口便是《姜伯约梦会仙翁》。
什么夜半风雪、金神入梦,什么印绶落案、青鸾引路,说得有鼻子有眼。
仿佛次日推门出城,真能在终南山里,撞见这位旧日大将军披鹤氅、踏云霞。
……
朔风正紧,卷着漫天大雪,将通往凉州的古道一层层埋了下去。
放眼望去,天地俱白,山也淡了,树也淡了,便连原先官道上的车辙马印,也早被雪抹得模糊不清。
这样的天里,却还有十几辆马车,拉成一条松松散散的长线,默不作声地朝西北碾去。
这些车从外头瞧,实在寻常得很。
没有旗号,没有仪仗,也无什么高门大户惯有的讲究。
车厢有宽有窄,有的新些,有的旧些,木头边角都磨得发白了。
拉车的马匹也是毛色杂乱,黄的黑的枣红的,混在一起,半点也不齐整。
赶车的人裹着旧棉袄,缩头缩脑,打眼一看,不像什么贵人部曲,倒更像贩皮货的行商,或是年关将近,带着妻儿往老家赶路的寻常人家。
前后车辆也不挨得太近,彼此都隔着些距离。
若有外人瞧见,多半只当是几拨恰巧同路的行脚客,风雪天里结着伴走,彼此壮胆罢了。
忽听“刺啦”一声轻响。
前头一辆稍显笨重的马车里,布帘被人掀开了一角。
随即一个五六岁的顽童从里头蹿了出来,后头还跟着妇人压低了嗓子的几声嗔怪。
那孩子却哪里肯听。
他身子灵活得紧,跟条滑手的小泥鳅似的,一落到辕木上,便顺势往下一蹦,小腿在雪地里倒腾得飞快。
三绕两绕,专拣旁人看不真切的角度钻,没一会儿工夫,便避开了后头几辆车的视线,一头扎进了车队中央那辆青篷马车里。
那车外头看着最不起眼,灰扑扑的,连篷布颜色都压得极暗。
可若真论起大小,却又是这一列车中最宽敞的一辆。
车帘一放下,外头的风雪声顿时便远了几分。
车厢里烧着火盆,兽金炭噼啪微响,热意融融,与外头那片刮骨般的风雪,隔出了两个天地。
若此刻长安城里,那些日日夜夜盯着大将军府动静的眼线,真能瞧见这车中光景,只怕一个个都要看得眼皮发跳。
只因那位牵着满朝文武心思,轻轻一动,便足以搅乱大汉半壁风云的大将军姜维,此刻竟安安静静坐在车厢下首。
坐姿端正得很,肩背虽直,神气里却自有几分收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