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旁坐着个老者,须发俱白,脸上沟壑颇深,可精神头却仍硬朗。
正是姜维之父,昔年天水太守姜囧。
而车厢最上首,却另铺着一张厚实软榻,榻上垫着整张白虎皮,毛色洁亮。
其上盘膝坐着个妇人,闭目养神。
她穿得并不招摇,不过一身厚实夹袄,颜色素净,脸上也不见什么浓丽修饰。
若单看容貌,只觉她不过四十许人,眉目干净,气机沉稳,连一根白发也寻不出来。
姜维坐在下首,明明腰背挺得很直,神色也还算平静。
可若细看便知,他连呼吸都比平常收着几分。
无他。
这妇人看着年轻,实则年岁已近八十,正是姜囧的嫡亲长姐,姜家的大姑奶奶,姜蘅。
论辈分,她压着姜维,可若只为了这一层姑侄尊卑,还不至于叫这位大将军拘谨到这地步。
真正让姜维在她面前老老实实,半点不敢拿大的,其实是另一桩更实在的缘故……
他打不过这位大姑。
而且,差得还不止一点半点。
姜维这半生,南征北讨,一杆铁胆枪随身多年,饮过不知多少名将的血。
天下论武事,论兵锋,论阵前杀伐,这位大将军的名字总是绕不过去。
尤其当年再得老将军梦中授法,枪道兵道俱有大进之后,说一句世间少敌,原也不算夸口。
可纵是如此,到了这位大姑跟前,他也依旧硬不起多少腰杆来。
忽听“呼”的一声,车帘被冷风卷开了一角。
外头雪气顿时涌了进来,扑得火盆里的炭光都微微一晃。
紧接着,那顽童便如只小猴儿似的钻了进来。
他带着满身雪屑与寒气,鞋底还沾着湿泥,却半点不管不顾,径直朝姜维扑去,熟门熟路地扎进他怀里,双手一搂,已将脖子抱了个结实。
“阿爷!”
小东西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几分撒娇的腻劲,整个人还不安分地在他怀里拱了拱。
“外头都是雪,闷也闷死啦。马车里又没意思,你给我讲个故事听嘛。”
姜维被他这一扑,眼角眉梢间,也浮出一点难得的慈和笑意。
他抬手揉了揉小孙子的脑袋,掌心粗糙,动作倒轻,嘴上却失笑道:
“你阿爷只会打仗,讲故事却是不会的,你若要听枪来刀去,我倒还勉强能说几句,若要听那些有趣的,便是难为我了。”
说着,他眼角余光不动声色地往上首扫了一眼。
那边姜蘅依旧闭目端坐,神色沉静,像是并未理会车中这点动静。
可姜维显然清楚,这位大姑就算阖着眼,车里谁呼吸重了半分,她心里多半也是有数的。
他眼珠微微一转,忽地起了点不大不小的心思。
便顺势轻轻推了推怀里的小孙子,压低声音,像是在教他作案:
“你若真要听故事,去寻你老姑奶才是。”
“阿爷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最爱跟着你表爷他们,围着你老姑奶转。
“她老人家讲起故事来,那才叫精彩,天上地下,山精野怪,奇人异事,经她一张嘴说出来,便没一桩不活的。”
这话倒并非拿来哄孩子。
在姜维幼时记忆里,这位大姑肚子里,像藏了一个旁人进不去的古怪天地。
她讲的故事,从来不似坊间说书那般千篇一律。
姜维后来半辈子走南闯北,见过绿林豪客,也见过旁门异人,听过江湖术士胡吹大气,也听过名城茶楼里,最会卖弄口舌的说书先生拍案惊堂。
可那些人口中的奇闻怪谈,加起来竟也比不过大姑当年随口讲的几段。
趁着小孙子被勾得心痒,正扭头往上首张望的当口。
姜维俯下身去,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乖孙,你过去时,顺嘴替阿爷问一句,你老姑奶这身本事,究竟是从哪儿学来的。”
“你若能问出个准信,回头阿爷把藏着的鹿肉条都赏你。”
那孩子眼睛先亮了三分,显然这买卖很有得做。
上首软榻之上,那一直闭目盘坐的姜蘅,忽然缓缓睁开了眼。
“何须多问。”
她淡淡开口:
“你这一身本事是从何处习得的,我这本事,自然也是从何处习得的。”
此言一出,姜维先是一怔。
方才还带着几分散淡调笑的神情,霎时便收了个干净。
“大姑……”
他这一声出口,竟少见地带了点急意。
“您……您难道也曾在梦中,见过那位指点我的金甲老神仙?!”
这话一出,连他自己都觉出几分失态。
只是失态归失态,倒也怪不得他。
这半辈子里,姜维最珍视、也最不肯轻易示人的底牌,便是那一场又一场梦中传艺。
那位梦中授他枪法兵道的老将军,于他而言,既是师,也是命数里最大的一桩机缘。
许多旁人看不懂的杀招,许多战阵间灵光一闪的分寸,归根结底,皆是从那位梦中之师处得来。
这样的人,这样的事,他自是看得极重。
如今骤然听闻,自家大姑竟似也与那位有牵扯,心中惊异,哪里还压得住。
姜蘅瞧着他这副模样,唇边反倒浮起一点笑来。
她摇了摇头,轻轻笑了一声。
“梦中相见,又算什么?”
这一句说得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小事。
“我不仅见过他……”
她顿了顿,眼尾那点笑意更深了半分。
“我还骑过他的脖子呢。”
车厢里霎时一静,便连那小顽童都睁圆了眼。
姜维更是怔在那里,半晌没作声。
姜蘅却似全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骇人的话,只微微垂眸,语声轻得近乎呢喃:
“你那老神仙的胡子,当年也不知被我扯断过多少根。”
说完,她偏过头去,目光穿过微微晃动的车帘,落向外头那一片无边飞雪。
风雪漫天,天地俱白。
姜涵望着那白茫茫的一片,静了片刻,才低低补了一句:
“只不过那时候……我还不叫姜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