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近年节,两界村里已是处处见红。
家家户户都换了新桃符,檐下挂起灯笼。
一盏盏红彤彤的灯火,在西北边地的寒风里微微摇晃,映得这原本偏远清冷的村落,也平白添了许多人间暖意。
医学堂那两扇厚重木门,也于此时敞了开来。
十几个青衫学子结伴而出,袖着手,缩着脖子,一边呵着白气,一边说说笑笑,踩着村道上那层薄薄的冰,往村集方向去了。
有的在商量今夜买哪家烧酒,有的惦记着谁家铺子的酱牛肉切得厚实。
两界村地处西北边陲,山高路远,来去一趟都不容易。
这些从九州各地赶来求学的年轻人,虽得了旬余年假,真正肯折腾着回家的却不算多。
路太远,雪又深,若只为了家里那一顿年夜饭,来回把骨头都颠散了,倒也未必划算。
故而多半还是三五成群,在村里买些酒肉果脯,回斋舍围炉熬夜,胡乱热闹一番,也算守岁。
又有些与村中人家混得熟了的,索性早早答应下来,到了除夕便去同窗家里借宿。
一群学子正说得起劲,路过村尾那片连绵新院时,却不约而同放轻了声音。
那几处院落修好还没多久,瓦新墙白,门檐底下红灯笼垂着,雪色一映,倒很有几分像样人家的气派。
院门前立着一道身影,披着袄子,袖着手,正朝村口那边张望。
众人一见,立时便认了出来。
当先那学子忙收了笑,整了整衣襟,上前长揖道:
“学生见过柳讲席。”
其余人也都跟着规规矩矩行礼,方才路上那点插科打诨的劲头,一下便收了个干净。
柳秀莲这才回过神来。
她朝众学子微微颔首,算是还了礼,唇边也带了点笑意。
只是那笑浅浅的,并未真正落到眼里,敷衍得有些心不在焉。
学子们刚从她身边走过,她那目光便已越过众人肩头,又急急投向了村口道上。
正这时,姜义背着手,自医学堂缓步走了出来。
显是刚议完事,肩上还沾着些室内炭火暖出来的松气。
走到柳秀莲身旁,顺着她望去的方向瞧了一眼,不由失笑。
“别瞧了,这天寒地冻的,你再怎么看,难不成还能从雪里瞧出朵花来?”
柳秀莲闻言,横了他一眼,没说话。
姜义却像没瞧见似的,仍慢悠悠道:
“便是他们这会儿已到了村外,也断不会挑这个时辰进村。”
他说着,抬头看了看天色,见暮云压雪,四下已有些昏沉,便把手往袖中一拢:
“怎么也得等到夜深人静,村里人都歇下了,灯火暗得差不多了,才会悄没声地摸进来,省得惹人眼。”
柳秀莲听了这话,先是怔了一下,随即横了姜义一眼,眼尾带嗔,口中却没甚么好气:
“好端端衣锦还乡,又不是做了甚么亏心事,回自家村子,倒弄得跟做贼一般,缩头缩脑的。”
姜义负手立在雪地里,也不与她争,只慢条斯理道:
“他们自然没做亏心事,论功劳,都是堂堂正正的大汉功臣。只是既铁了心要退,想断了朝堂那头的牵扯,表面的文章便总得做足些,人前藏一藏,不是心虚,是省事。”
他说着,抬手朝那片新院子指了指,语气仍旧平平:
“若这会儿大张旗鼓地回来,风声一漏,往后可就热闹了。旧部里的将军要来拜,朝堂上的政敌也要来探,今日说是叙旧,明日又说是问安,三天两头堵在门前,谁还清静得下来?”
“真要斩不断、理还乱,耽误了清修倒还是小事,误了往后前程,才叫冤枉。”
柳秀莲本就是个明白人,先前不过是心里惦念得紧,又被他说破了那点盼头,这才忍不住抱怨两句。
如今听他把里头利害剖开,倒也觉着确是这么个道理。
她便没再多说什么,只轻轻哼了一声,拢了拢衣袖,转身又进了那座挂着红绸的新院子。
这屋里摸摸桌椅,那屋里看看被褥,转到灶房,又去翻一翻新置的锅碗瓢盆,生怕少了什么日常用具,叫远路回来的人住得不称心。
姜义立在院外瞧着,不由摇了摇头,唇边却带了点淡淡笑意。
刚把目光收回来,便见医学堂那头又有动静。
李文轩领着十几个平日里在学堂做粗活的工匠,扛着木桩、竹篾,大步流星地出了门。
李文轩走在前头,边走边抬手指着医学堂与村道交界那一线地方,反反复复叮嘱:
“都给我听仔细了,从这儿起,一直拉到村道口那棵老槐树底下,这道篱笆必须扎严实了!”
“下头钉死,上头削尖,缝儿都别留大了,莫说人,便是一条狗,也不能叫它轻易钻进来!”
那帮工匠齐声应诺,嗓门震得雪檐都似乎轻轻一颤。
随即众人便四散开来,量地的量地,挖坑的挖坑,抡锤的抡锤,沿着医学堂与村子的交界处,一路打桩筑篱。
这事,正是姜义方才去学堂时,特地叮嘱下的。
姜维既要回两界村隐居,身份行藏,便是头一桩大事,半点也轻忽不得。
村里那些老街坊,姜义倒并不如何挂心。
两界村地处偏塞,民风素朴,村人多半一辈子守着几亩薄田、几间旧屋过活,眼界虽不高,心肠却也实在。
姜大将军的名头,他们自是听得耳熟。
可真说见过姜维本人模样的,却一个也无。
是以姜维日后便在村中走动,只消不自报名姓,便也无碍。
真正须提防的,反倒不是本乡本土之人。
而是那些自外地来往两界村的药商客贩,及往医学堂问医求药的达官贵人。
这些人走南闯北,见闻最杂,耳目也最灵。
纵然未必亲眼见过姜维本尊,多半也见过他的画像,或在酒席间、官道旁,听人绘声绘色地说过几回。
若叫这样的人撞见姜维行迹,认出一星半点来,虽未必立时生出大乱,终究也是件麻烦事。
故而姜义便顺水推舟,另寻了个堂皇由头。
只说如今村中外来问诊之人渐多,出入纷杂。
为保医学堂内的学术清静,也为护学子安稳,不宜再由旁人随意穿行窥探。
遂命李文轩沿着学堂并姜家新院外围,另起一道篱笆隔墙。
这墙一筑起来,村中乡邻自仍可照旧往来,无须多添拘束。
至于那些外来的药商客人,若无帖子,便只好在外头止步了。
姜义立在一旁,看着李文轩手脚利落,安排得井井有条,便微微点了点头。
直至子夜,村中大半人家都已吹灯掩户,沉沉睡去。
四野愈发静了,连犬吠也断续得很,像被这深冬的寒意冻住了声气。
其时月色昏黑,夜风卷着碎雪,在空落落的村道间来回扑荡。
便在这时候,一列马车悄没声地入了两界村。
车上不挂风灯,连马蹄都拿厚棉细细裹了,远远望去,只像几团模糊暗影,自风雪里慢慢推了过来。
较之白日在官道上的遮掩作态,此时这支车队反倒更见沉静。
先前那些车把式与马夫,早在入凉州之前,早已一个不剩,俱被打发安置去了。
如今坐在辕上、亲自执缰的,尽是姜、阎两家嫡系子弟。
一个个穿粗布短打,收敛了旧日气派,风雪扑面也不作声。
只是那份沉稳紧密,却不是寻常庄汉能装得出来的。
车轮缓缓向前,压着薄雪,低低作响。
其间偶有车窗布帘被人悄悄掀起一角,露出几双清亮眼睛,隔着夜色与风雪,朝外细细打量。
那目光里有好奇,有试探,也有些说不出的怔然。
于他们而言,这片土地既陌生,又隐隐带着一层说不清的牵系。
待到了那一片新修未久、院落相连的宅子前,车队方才慢慢停住。
院门之外,姜义、柳秀莲,还有姜曦留在家中的一道分神符,早已立在风雪中候着了。
三人也不多言,只静静站着。
最前头那辆宽大的青篷马车才一停稳,车帘便“唰”地一下被人掀开。
姜涵竟连旁边人伸手来扶都等不及,身子一探,已利落跳下车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