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落地时带起一片细雪,抬眼望去,正见风雪那头立着一张熟悉面容。
那面容这些年并未如何改变,仿佛岁月到了他跟前,也要略略收着几分手脚。
姜涵只看了一眼,眼圈便红了。
她嘴唇轻轻一抿,也不再忍,径直朝前几步,扑通一声跪进雪地里,脊背挺得笔直,连声音都带了些发颤的清亮:
“曾孙姜涵,给曾祖、曾祖母磕头了!”
这一跪又急又重,膝下雪粉四溅。
柳秀莲哪里还忍得住。
她快步抢上前去,一把将姜涵自雪里拽了起来,手上力道大得很,像是怕一松手,人便又要失了似的。
随即便将她死死搂进怀里,嗓音一出口,已全哑了:
“我的好涵儿啊……苦了你了,这些年在外头,苦了你了……”
她嘴上翻来覆去也不过这几句,再说不出别的。
祖孙二人拥作一处,一个伏在怀里,肩头轻颤。
一个抱着人,手掌不住在她背上摩挲。
任风雪扑身,也不肯分开。
紧接着,车厢里又下来一位老者。
面容精悍,眉骨微高,肩上披一领旧色鹤氅,虽是风尘满身,站定时却自有一股久经沙场的沉硬气度。
正是姜涵的胞弟,昔年凭一己之力压住天水之乱的老将,姜炯。
这位一生在刀兵里滚出来的铁血人物,此刻望着雪地中抱头痛哭的阿姐,神情却难得有些发僵。
那样子,竟比临阵对敌时还要局促几分,连手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他与姜涵不同。
阿姐当年到底在村里住过,对这片地方总还沾着几分旧影旧气、
他却从未来过,对眼前这些人,更谈不上什么印象。
至于那位曾祖,莫说见面,便连听也不曾正经听过几回。
一路上阿姐倒是早早叮嘱过,说村中同族皆是长辈,见了需得恭敬些,万不可失了礼数。
可等姜炯真抬眼望去,心里却不由犯起了嘀咕。
面前众人里,除了那个穿麻衣、负手而立的老者,看着年纪还与自己仿佛相近。
余下那扶着阿姐的妇人,与旁边静静立着的青衣女子,竟都年轻得有些不像话。
这一下,倒把这位天水老将生生难住了。
他张了张口,喉头滚了一滚,竟是半晌没找着个合适称呼。
便在姜炯怔神之际,旁边另一辆马车上,车帘也被人缓缓掀开。
姜维俯身而出,落脚于雪中,衣袍被夜风一卷,猎猎轻翻。
他才站稳,目光往院门前一扫,便再未移开,直直落在姜义身上。
那一瞬,旁人尚未觉出什么,他心底却已蓦地一震。
他虽从未在梦中真正看清过那位金甲神仙的容貌,许多时候,只见光华灿灿,威仪森然,恍若隔着云海天门,连眉眼也辨不真切。
可眼下这一眼望去,却无须谁来指认,也无须再问一句。
像是灵台深处,早有某样东西悄然对上了位。
姜维当即不再迟疑,衣摆一掀,便恭恭敬敬跪倒在雪地里。
双膝落下时,雪地发出一声闷响。
他脊背挺直,声音里带着些微颤,却仍清清楚楚,传入众人耳中:
“不肖后辈姜维……拜见老神仙!”
这一声出口,院前几人神情各异。
倒是还伏在柳秀莲怀里抹泪的姜涵,先反应过来。
她匆匆抹了把脸,眼角尚红着,便转过身来,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急意斥道:
“伯约休得胡言,什么老神仙,还不快叫高祖父!”
姜维闻言,先是一怔。
随即像是忽然明白过来什么,眼中神色一下便变了。
那不是单单的惊,也不是单单的喜。
多年疑梦,一朝落定。
他当下再不迟疑,俯身便将额头重重磕在雪地里。
一下。
又一下。
再一下。
三个头磕得结结实实,连雪面都砸出几处浅坑来。
待他再开口时,声音已比方才更沉,更郑重:
“不肖玄孙姜维……拜见高祖父!谢高祖父再造之恩!”
姜涵见姜维已认了亲,这才腾出手来,回头一把扯住还在发愣的弟弟,语气里还带着几分未散的哭腔与着急:
“阿炯!你还杵着作甚?还不过来,给曾祖磕头!”
姜炯被她这一拉,身子倒是动了动,脚下却像生了根似的。
他平日里纵横军中,杀伐决断,半生不曾露过怯色,可此时此刻,偏偏怎么也放不开那个身段。
这当口,后头几辆马车上的姜、阎两家后辈,也已陆陆续续地下了车。
风雪里人影渐多,衣袍翻动,脚步声与搬动箱笼的细响杂在一处。
只是这些后辈,与姜炯也差不离。
一个个站在院门外,望着面前这几位年轻得近乎离谱的“老祖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神色都是一般的古怪。
若说不敬,那自然没有。
若说不信,却又是亲眼所见。
于是便只好木桩似地立在风雪里,个个收着手脚,连该把眼睛往哪儿放都拿不大准。
姜义活了这许多年,什么人情世故没见过、
只略略一瞥,便将这帮凡俗后辈心里,那点拘谨与别扭看得七七八八。
他也不多说,只洒然摆了摆手,止住了姜涵还要催促的话头,口气极是随意:
“行了行了,都别为难他们了。大冷天的,才刚到家,讲这些虚礼做什么?来日方长,先进去把行囊放下,叫人安排热水,洗个澡,歇下来再说。”
这话一出口,顿时比什么都管用。
姜炯听在耳里,心头一松,简直如蒙大赦,忙转过身去,指挥起一众小辈搬运行李、安置人手。
这一忙活起来,人便自在多了。
比起大人们这边拘拘束束,那些更小一辈的孙辈,反倒全无这些包袱。
胆小些的,缩在父母腿后,探出半张脸来,乌溜溜的眼睛在几位“老祖宗”身上瞟来瞟去,既怕又忍不住好奇。
胆大些的,却早按捺不住了,趁大人一个不留神,便在院子外头东张西望,四处乱窜。
其中便有那个白日里,在官道上钻马车的虎头顽童。
这小子眼尖得很,站在雪地里转了两圈,见两个最要紧的老祖宗跟前都围着人。
一时凑不上去,眼珠滴溜一转,便另起了主意。
只见他脚下一蹬,一溜烟便窜到了旁边稍稍清静些的姜曦身边。
姜曦自始至终都立在一旁,含着笑看众人忙乱,既不争前,也不抢话。
那虎头小儿跑到近前,先仰起圆乎乎的小脸,将她细细打量了一遍,眼里满是毫不遮掩的好奇,随即奶声奶气地问道:
“大姐姐,你长得真好看,你也是我们姜家的老祖宗吗?”
这话问得又直又脆,周围几个大人听见了,都忍不住朝这边看了一眼。
姜曦还未来得及答话,那顽童已自顾自有了下一步动作。
他极利索地把背后那个鼓鼓囊囊的小包袱解开,伸手在里头掏摸几下,竟摸出一根干硬结实的鹿肉条来。
半点不见心疼,只把小手一伸,极大方地递到姜曦面前,一双黑亮亮的大眼睛里满是热切,声音也越发响脆:
“大姐姐,我这儿有好吃的鹿肉干!是我阿爷赏给我的,可香可好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