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高门槛横在脚下，众人一个接一个跨了进去。
在这些世家子弟想来，这等关系一族根脉的祠堂，里头当有列祖列宗牌位森然罗列，香火缭绕，幢幡肃立。
若再往玄乎些想，供着几件仙家法器，也不是全无可能。
毕竟昨夜那几手隔空摄人、虚空生火的本事还历历在目。
可待众人真正站定，抬眼看清堂中情形时，却都齐齐怔住了。
这祠堂修得着实不小，梁高柱稳，地方也敞亮，显见当年建时是用了心的。
可那偌大神龛之上，竟空得很。
没有他们想象中满堂森严的祖宗牌位，也没什么叫人不敢逼视的仙家气象。
只在神龛第二排正中，孤零零立着一方半旧木牌。
牌不算新，木色也已有些沉了，上头却收拾得极干净，连一丝浮灰都不见。
其上端端正正写着一行楷字：
“姜公讳亮府君之神位”。
除此之外，竟再无别物。
便连最前头那原该供奉始祖的位置，也还是空着的。
几十号人一时都怔在那里，你看我，我看你，眼底的敬畏未散，疑惑却已悄悄浮了上来。
“姜亮……”
人群里，一个颇有些见识的年轻后生盯着那方木牌，低低念了两遍。
起先还是自语，念到后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忙将声音压低了几分，惊道：
“莫非……是当年击退羌敌、镇守凉州的那位‘陇西一棍’？难不成……竟是我们姜家的先祖？”
此言一出，堂中众人心头都是猛地一震。
他们这些人，未必都在军中效力，可“陇西一棍”四字，却终究还是听过的。
走在最前头的姜涵转过身来，目光在一众后辈脸上缓缓扫过，神色郑重，语气里也少了平日那点轻俏，认真点了点头：
“不错，正是。”
她顿了顿，又道：“这牌位上供着的，便是我阿爷。也是你们这一支血脉，嫡嫡亲亲的老祖宗。”
说罢，她也不再多言，只轻轻一撩裙摆，先在蒲团上跪了下去。
她俯下身去，额头稳稳触地，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这一众小辈心里虽各自揣着疑惑，到了这时候，却也没人敢胡乱开口。
只依着规矩排开次序，跟着长辈上前，规规矩矩磕头见礼。
那几个膀大腰圆的后生得了示意，抬着祭品依次上前，将预备好的物件一样样奉了上去。
肥猪、全羊，供果、玉帛，连同酒盏香烛，摆得整整齐齐。
原先那方神龛还显得有些空落清寒，这会儿叫这些祭物一衬，倒一下子添出几分丰足热闹来，。
两口紫铜大香炉端端正正安下，几枝儿臂粗的赤面高烛也依次点起。
烛火轻轻摇曳，将满堂人影都映得微微晃动。
青烟自炉中袅袅升起，初时不过一缕两缕，及至香火渐旺，便在堂中丝丝缠绕开来。
便在这片缭绕香气里，神龛上方忽而轻轻一荡。
片刻之后，香烟深处，便有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缓缓凝了出来。
正是姜亮。
他现出身来时，先一步踏出烟中，便径直飘到姜义跟前，衣袂微敛，恭恭敬敬行了个礼。
姜义神色如常，只微微颔了颔首。
姜亮这才起身，转过头来，朝神龛前那乌压压跪着的一片人望去。
这一眼望下去，连他神色也不由得微微一动。
这祠堂他居了多年，平日里冷冷清清。
谁想今日一早，竟忽然来了这许多后人。
虽说都是凡俗中人，身上却自带着姜家一脉的骨血气息，
那种隔了几朝风尘都洗不去的牵连，落在神魂眼里，比什么都分明。
一时间，他那张素来沉毅的面孔上，竟也浮起几分难得的感慨来。
姜亮缓缓飘落下来，虚幻手掌自姜涵、姜炯头顶上方轻轻拂过。
随后，他又朝后头那些陌生面孔望去，有重孙，有玄孙，有的眉眼像姜家旧人，有的鼻梁口角又隐隐带着别家的模样，可骨子里那点连绵血气，却骗不得人。
他便这般看着，久久无言。
依常理说来，凡人肉眼自是瞧不见神魂的。
便是姜涵这等跟着姜义学了几分粗浅吐纳、身上勉强沾了一点炼气门槛的人。
到了这时候，也不过只能隐约瞧出香炉里，那缕青烟转得有些异样。
可偏在这时，正跪在最前列的姜维，身子却忽地一僵。
他原还垂着眉眼，按着礼数朝神位叩首。
额头才离开地面，抬起头来，视线却像无意间撞上了什么，倏然便定住了。
供桌上方，香烟缭绕之中，那道高大魁梧的半透明虚影，正静静立在那里。
四目相对。
姜维竟也没露出什么太过骇异的神情，只是就那么直直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