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在一旁的姜义,将这一幕尽数看在眼里,神色却没什么波澜。
姜维能见着姜亮,他其实并不意外。
昨夜车队初入村时,他便已察觉,这个后辈与旁人有些不同。
那差别不在眉眼,也不在举止,而在气。
此人身上盘着一股极重的气象,沉沉郁郁,却不污浊,反有种金铁浴血之后才磨出来的峥嵘。
若硬要说个名目,便可称作“龙虎气”。
天地之间,凡人各有养气之法,并不止修行一途。
医学堂里的医者夫子,行针下药,著书立典,救人于病苦,久而久之,身上自会凝出一股温厚清正的功德气。
姜渊寒窗苦读、入世教化,学问落到人间,也能慢慢养出读书人的浩然气。
而似姜维这般,出将入相、历兵秣马的人物。
若能守得住本心,不将一腔本事尽数耗在私欲上,便有机会熬出这一缕龙虎之象。
这东西,不是杀得人多便有,也不是官做得大便成。
须得见过兵戈,握过权柄,又背得起生民轻重。
差一分,便只是煞气、官气、或富贵气。
唯有都齐了,才配得上“龙虎”二字。
这诸般气机,名目虽异,本质却都相差不远。
无非是人行正道,事做得多了、久了,冥冥中自有一口清正之气沉在身上。
气足,则百邪难侵,妖鬼远遁;
再浓一些,便连肉眼凡胎也会被这股气数洗开几分,偶尔得见寻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若是这样的人再踏上修行路,先天便已有了“势”,根基往往比旁人要厚得多。
今日祠中这些姜家子弟里,凡是上过沙场、做过官的,身上其实多少都沾了些这等气息。
只是浅深有别,分量不同。
大多数不过沾了个边儿,终究压不住凡胎俗骨里的浊气,是以眼下仍旧什么都瞧不见。
唯独姜维不同。
他那一身龙虎气,虽未入道,气象却已有了几分逼人之意。
故而今日香火一起,神魂现身,他抬头看见姜亮,也不过是水到渠成。
姜义想到这里,目光在姜维身上停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
祠堂中香烟未散,祭礼已近尾声。
该献的三牲都献了,该上的香烛也高高燃着,认祖归宗这一套繁冗而郑重的礼数,至此总算走了个圆满。
姜义拂了拂袖,开口道:“行了。”
他抬了抬手,示意其余小辈退出去:“都出去走走,也熟熟村里的地方。涵儿、炯儿,还有伯约,你们三个留下。”
众人闻言,纵有满肚子好奇,这会儿也没谁敢多问一句。
一个个躬身行礼,随即依着次序鱼贯而出。
姜义立在神龛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过头来,朝姜维随口问了一句:
“说来也怪,你们这一大家子,拖儿带女地都回来了,怎一直没见着你阿婆?”
姜维听了,脸上那点方才祭祖时的肃穆却顿时散了,转而浮起几分真切疑惑来。
他忙拱了拱手,道:“高祖,晚辈其实也正想请教此事。”
“十几年前,大姑曾与我们说过,道是阿婆身子不大爽利,又思念故土,便派人将她老人家送回老家静养去了。”
“昨夜仓促,未曾见着,倒也罢了。可今日开祠祭祖,乃是认祖归宗的大事,怎地仍不见阿婆身影?”
他这一问出来,旁边姜炯也微微皱起了眉。
他常年在外统兵,内宅里那些琐事,多半都是长姐姜涵在料理,平日里少有过问。
这会儿听姜维提起,也觉着有些不对,便将目光一并投向了姜涵。
姜涵仍立在香烟后头,神情从容,连眉梢都没动一下,只淡淡扯了扯唇角,道:
“十几年前,母亲确是离了长安,不过,却不是回了这里。”
她目光慢悠悠一扫,竟不紧不慢地道:
“她老人家,是叫一只五色彩凤给接走了。”
“……”
祠堂里霎时一静。
香烟还在飘,烛火也还在摇,可姜炯与姜维两人却齐齐僵在了那里,一时谁也没接上话来。
那神情先还是怔,继而是疑,再往后,便渐渐化作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古怪。
姜维张了张口,斟酌半晌,才总算寻着个不至太失礼的说法,干巴巴道:
“大姑……您这话,莫不是在同侄儿说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