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涵闻言,侧眸睨了他一眼。
“你看我像在说笑么?”
她顿了顿,又悠悠补了一句:“当年我要是真同你们直说,母亲是被一只彩凤凰接走了……你们肯信?”
这一问问出来,倒把姜维、姜炯两个问得齐齐哑了火。
自然是不信的。
别说十几年前,便是搁在昨夜以前,他们也断然是不信的。
姜义立在一旁,听见“彩凤”二字,心里便已跟明镜似的。
这等事,旁人听来离奇,于他却不过是旧人旧事。
是以他也不多说,只抬手轻轻一拂,一道气劲无声掠出。
两扇厚重木门应声而合,严严实实,将门外晨光、雪色、人声,都一下隔在了外头。
姜义转过身来,抬手朝神龛前那道魁梧魂影指了指,对姜维道:
“伯约,你既看得见你曾祖,便替他们传个话吧,一家人难得碰上,总该好生叙叙。”
姜维听得心头又是一震。
不过经昨夜今晨这一连串风波下来,他对离奇二字,已算有了些新见识。
眼下纵还有惊,也不至当场失态了。
他暗暗吸了口气,将神色收拢,整了整心神,这才上前一步,朝那道虚影恭恭敬敬深深一揖。
接下来的一炷香工夫里,这座本该肃冷无声的祠堂中,上演了一场“跨界家话”。
姜亮立在香烟深处,语声沉稳,将家中这些年的变故、当年的缘由,徐徐道来。
姜维则站在中间,做了个阴阳两头都认的通译,把曾祖的话一句句转给姜涵、姜炯去听。
起先他还算镇定,转述时也尽量持重。
以为只要自己语气够稳,那些过于离奇的内容,便也能显得稍微像样几分。
一开始,姜涵与姜炯听说曾祖早已故去,如今不过是以魂体之身立在面前时,两人都不免红了眼眶。
姐弟二人心头一酸,当下便齐齐跪了下去,又端端正正拜了一回。
可拜着拜着,情形却渐渐有些不对了。
随着姜维口中转出来的话,越来越往匪夷所思处去,姜涵与姜炯眼底那点沉痛,竟慢慢僵在了脸上。
只听姜维清了清嗓子,尽量把声调压得平稳些,道:“……曾祖说,他如今在长安城当差。”
说到这里,他自己都微微顿了一下,像是也觉着这话说出来,委实有点不太像话。
可停了停,到底还是硬着头皮继续道:
“嗯……受封了长安城隍庙武判官,执掌一州阴司武事,并负责……斩妖除魔之类的差使。”
这一句说完,祠堂里又静了静。
姜维脸上还勉强绷得住。
姜炯猛地抬起头来,那张在沙场上打滚半生都不见惧色的面孔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两下。
然而,还没等他将这口气喘匀,姜维那边神情却又是一变。
他略略咽了口唾沫,才低声继续道:
“曾祖还说……曾祖母不仅尚在,而且早已修成正果。”
他说到这里,喉头明显发紧:
“如今她老人家……乃是老君山上,大名鼎鼎的灵素真人。”
这一句落下,姜炯、姜涵两人都不由齐齐一震。
姜维却还没说完:“便是当年中原大疫时,那位显化神通、活人无数,后又受朝廷敕封、立庙受祀,至今香火不绝的……灵素真人。”
说完这句,他自己都沉默了一下。
便是姜涵闻言,也不由往后退了半步。
她当年离村之时,也只知阿婆在洛阳悬壶济世,名声不显。
谁能料到,几十年光阴一晃而过,当年那个眉目温婉、说话轻声细语的行医女子。
竟已成了天下人口中传诵、庙中香火供奉的活神仙。
三人呆立在原地,目光在空荡荡的神龛与姜义脸上来回梭巡。
先前的惊惧与茫然,此刻尽数化作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巨大震撼。
那是一种“与有荣焉”到甚至有些头晕目眩的家族自豪感。
在此之前,他们皆以为姜家不过是凉州的一支没落世家,即便姜维曾官拜大将军,也不过是在世俗的泥沼里挣扎求生。
姜涵知晓得多些,也只当自家有些修行道行。
他们这次退隐,多少带着几分急流勇退的沧桑与避世的无奈。
可直到此刻,站在这间看似简陋的祠堂里,他们才恍然大悟……
原来,他们姜家真正的根基,竟是不在人间,而在天上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