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转入修行,便成了拓宽经络、引气入体的好底子。
进境快,自然是好事。
可快也有快的麻烦。
境界提升得越快,对灵物灵材的消耗便越惊人。
眼下众人还只是初初打底,尚不算真正开销大的时候。
若再往后推,等这一批人筋骨经络都慢慢撑开,胃口只会越来越大,到时候再临时张罗,便难免要手忙脚乱。
后院那一片老果林,每年的产量早就分配得七七八八了。
更何况那等老树,受地脉、灵泉滋养多年,年年所结之果,灵气都浓得很。
这些才摸着门槛的后辈,十年八年内也未必消受得住。
如此看来,眼下最缺的,确实不是更上乘的灵材,而是一批品阶不高,量却要足的新灵果树。
且此事还拖不得,树这东西种下去,总要年月慢慢养,越早下手越好。
好在如今两界村得灵泉滋养,地脉又渐渐丰厚起来,村里村外,能开来种树的地界也不少。
至于树苗,更不必巴巴跑去外头搜罗。
后院那些老灵树,随便择几枝年份尚浅、灵性又稳的枝条裁下来,扦插培根,也尽够用了。
姜义壶天之中,还积着不少从蟠桃园里,顺手带下来的仙家灵材。
以自身阴阳法相,将其中药性稀释个百十倍,用来培育这批新灵枝,也是再合适不过。
万事盘算下来,倒只差最后一桩最要紧的……
得有个真正懂行的人,在旁照看这些新插下去的灵树。
这差事看着不起眼,真论起来,却比翻地栽枝还麻烦。
毕竟姜家后院那几株老灵树,早已不是当年初种时,那几棵沾了些灵气的凡木可比了。
它们多年受地脉冲刷,又有后山灵泉日夜滋养,枝干早养得如精铁一般坚韧,叶片青润如玉,连树皮纹理里都浸着灵意。
说是树,距离化形成精,也就差着一场造化。
这等灵根,若按寻常法子慢慢育苗、下种,倒也罢了。
可扦插却不是这么回事。
硬生生从一棵成熟灵树上,斩下一截已蕴足灵机的枝条,叫它另起炉灶,重新扎根。
这里头的险处,便在于“生机未断,根脉却绝”。
那枝条原本自成一体,离了母树,体内灵力一下便会失衡。
灵机乱撞,气息驳杂,若无人在旁时时看顾,替它梳理地脉气机,压住那股暴躁无根的灵力。
这断枝别说生根发芽了,能在土里撑过三五日,已算命硬。
一个不慎,要么灵气散尽,整枝慢慢枯死。
要么体内灵力相冲,骤然暴走,炸成一截焦黑木炭。
是以照料这种扦插灵木,绝不是拎个水桶、扛把锄头便能干的活计。
看护之人,修为须得够深,能压得住灵木暴起时那点乱气。
手底下还得懂草木生发的门道,晓得何时引导、何时压制,顺应木气脉络而行。
少一样,怕都做不成。
真要说修为,如今的两界村中,够资格碰这桩事的,也不过柳秀莲与刘子安两个。
可这二位虽也博学,可对农桑灵植一途,却终究只是会些皮毛。
真叫他们去守着一片新插灵枝,日日调气理脉,总归隔行如隔山,不够稳妥。
一想到这里,姜义不由抬手揉了揉眉心,有些犯愁。
偏在此时,山下医学堂那边,忽然传来一阵极热闹的喧嚷声。
隐隐夹着几声孩子尖叫、几个大人喝止,再混着桌凳乱响与鸡犬不宁的杂音,一股脑儿顺着春风卷了上来。
姜义眉梢一跳,似有所感。
起身走到窗边,凭高往下一望。
果不其然,眼角当即便不轻不重地抽了两下。
惹祸的,毫无意外,又是那两道如今全家最熟、也最叫人头疼的小身影。
一个是姜梁。
一个是姜虎。
这两个小东西,平日里尚且都不怎么安分,凑成双之后,更是横生出一种叫人防不胜防的祸害劲儿来。
按家里的规矩,姜虎年纪尚小,年节一过,便被塞进了医学堂蒙学读书。
原本也是好事,想着让这猴崽子去书香药气里熏一熏,好歹长些规矩。
谁知姜梁这位小叔祖,在家闲得发慌,竟也大摇大摆跟着晃了过去。
起初大人们还抱着几分不切实际的希望。
想着那地方满屋都是草药气、书卷气,便是这两个小魔星进去,耳濡目染之下,多少也该收敛几分性子。
谁承想,事实偏与他们所盼截然相反。
这俩小子非但没安分下来,反倒像是开了新天地一般。
姜义立在窗前,凝神侧耳。
借着山风将山下那团乱糟糟的人声听了片刻,终于把里头的名堂分辨了出来。
不听还罢,一听之下,他额角都不由轻轻跳了一下。
这两个胆大包天的小兔崽子,竟摸进了华元化的药庐,把华老先生珍藏着入药用的紫芝玉英蜜给偷出来了。
那东西可不是寻常蜜糖。
乃是奇蜂采食百年紫芝花粉所酿,香气清冽中自带一股芝兰似的甘润,三年光景,也未必能积得满满一小盅。
既珍贵,又娇贵,平日里华元化拿它比看自家命根子还紧,等闲不叫人靠近。
真到动用的时候,多半也是给重病将危、命悬一线的病人拿来做药引子,少一滴都嫌可惜。
此刻,那只装蜜的白瓷小罐,正稳稳当当地抱在姜梁怀里。
后头追着叫嚷的,果然便是华元化。
“两个小兔崽子!给我站住!”
“快把药蜜放下!那是救命的药引子,不是给你们糟蹋着玩的……!”
早年间,他得过姜曦一场造化,获赐一枚万法道果,筋骨经络都跟着洗练了一遍,也算踏上了修行门槛。
只是这位老先生,毕生心思都扑在医道上,得了这点修行根基,也不过拿来延年益寿、调养气血。
至于那些腾云驾雾、缩地挪移的仙家手段,他却是半点兴趣都无,根本懒得去练。
故而眼下看他,虽是鹤发童颜,跑起来步子也比寻常壮汉利索。
可真要拿这两条腿,去追前头那头撒丫子乱窜的小龙崽子,终究还是差得太远。
只见姜梁怀里抱着那只白瓷罐,另一只手还不忘照旧提溜着姜虎的后领子,整个人在村道上蹿得几乎只剩下一串残影。
至于姜虎,被拎在半空里晃来荡去,非但不怕,反倒兴奋得很。
那小胖手在空中一阵乱舞,嘴里还不知死活地冲后头华元化扮着鬼脸,活脱脱一副凯旋而归的架势。
当真是无法无天。
姜义看得眉头渐渐拧了起来。
小孩子在家里偷摸翻些长辈藏着的果脯、蜜饯,闹归闹,终究还是自家门内的顽皮,笑骂两句,也就罢了。
可若出了家门,还敢这般行事,那便不是“童真童趣”四个字,可以轻轻揭过去的了。
姜义冷冷哼了一声,袖袍微动,已准备亲自下山,去把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东西,拎回来好好松松筋骨。
谁知还没等他真个迈出步子,底下村道上,却忽地生出了变故。
跑在最前头的姜梁,脚下忽然一绊,整个人猛地一个趔趄。
这一跤来得突兀至极,饶是这小龙人一身蛮力惊人,这会儿竟也连反应的工夫都没来得及有,便“扑通”一声,结结实实往前栽了下去。
连带着手里提着的姜虎,也一道跟着飞了出去,两个小东西滚作一团,极不体面地在泥地里摔了个狗啃泥。
还没等那两个小东西从泥地里扑腾着爬起身来,他们身下那片新融的湿土之中,竟毫无征兆地“嗖嗖嗖”窜出七八根藤蔓来。
那藤蔓青碧油亮,粗细几乎有儿臂一般,方一探出,便精准无比地缠住了两人的手脚腰背。
其中一根藤子往旁边一卷,顺手托住了那只险些滚落出去的白瓷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