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哟……什么鬼东西!”
姜梁猝不及防叫那几根青藤一缠,先还愣了愣,随即便勃然大怒,下意识运起力道,便想把这几截不知死活的“杂草”,硬生生扯个稀烂。
可这一挣之下,他才觉出不对来。
那些藤蔓也不知是什么来路,看着青嫩鲜活,摸样儿也不过是山野草木的模样,韧性却邪门得很。
任他如何发力,非但没被扯断半分,反倒像活物似的,顺着他挣扎的劲道一寸寸往里收紧。
那股力道并不如何蛮横,却缠得极有章法,专门往关节筋络、发力最顺手的地方去锁。
转眼之间,便将这位平日里横冲直撞的小祖宗捆得手脚发沉,连劲都使不周全了。
“放开我!我可是……唔!”
姜梁一句狠话还没来得及放完,那几根藤蔓尾端便极灵巧地一探,各自舒开两片肥厚柔润的叶子。
像是早算准了他要叫嚷一般,不偏不倚,正正糊在了他与姜虎嘴上。
那叶子瞧着肥嫩,贴上来却严实得很。
两个小东西嘴里的尖叫、怒骂、辩解与求饶,顿时齐齐闷了回去,只剩下含含糊糊一团“呜呜呜”的动静,在叶片底下乱撞。
不过转瞬之间,方才还在村道上飞奔作乱、神气活现得不可一世的两个混世小魔王,便被捆成了两个圆滚滚、绿油油的大茧子。
便在这时,半空中忽地荡开一圈细微波纹。
轻轻一晃,转眼便有一道窈窕清绝的身影,自虚空里踏了出来。
来人衣袂轻扬,身形落得极轻,足尖往地上略略一点,便如一片无根飞花般,悠悠然落在了那两个小绿茧跟前。
不是姜曦,又是哪个。
她今日仍是一身淡色衣裙,眉目清清冷冷。
姜梁一见着她,立时便老实了。
方才那股子不服不忿、拼命乱扭的劲儿,几乎是瞬息之间便泄了个干净。
只剩下从藤叶缝隙里,勉强漏出来的几声含糊“呜呜”,语气里竟还带了几分极不争气的讨好与求饶。
显然,这位无法无天的小龙人,对这位老姑奶奶的手段,已是领教得颇深。
而旁边的姜虎,就更是不堪了。
这小子一瞧见姜曦那张脸,整个人都像给雷当头劈了一记,眼珠子都险些瞪出来。
若说姜梁是泄了气,他便简直像是白日撞见了阎王爷亲自点卯,魂都快飞出窍了。
那一夜大雪纷飞,纸灰漫天,姜曦当着满院子人的面,把自己烧成一捧黄纸灰的场景,至今仍深深烙在他幼小的心灵里。
平日不想也就罢了,这会儿冷不丁正面撞上,那份旧日阴影立时便全翻了上来。
尤其如今还是大白天。
白日见“鬼”,本就比夜里更吓人几分。
更别提,这“女鬼”一现身,地里还平白钻出这许多会捆人、会堵嘴的怪藤来。
姜虎小脸一下白得发青,浑身汗毛都炸了起来。
他在藤蔓里疯了似地乱挣,嘴里发出撕心裂肺的“呜呜”惨叫。
可那声音全糊在叶子底下,闷闷的,听起来非但不怎么威风,反倒更像只给人掐着后脖颈乱扑腾的小奶狗。
挣到后来,小脸都憋红了,眼泪鼻涕也一并吓得涌了出来,糊了满脸,狼狈得不成样子。
只可惜,哭归哭,怕归怕。
那几根青藤却半点不松,仍旧将他捆得严严实实。
姜曦落下身来,却连眼角都懒得多分给地上那两个小贼半点。
她只抬手一招,那只叫青藤稳稳托着的白瓷药罐便轻轻飞起,落入她掌中。
这时,华元化也终于气喘吁吁赶了上来。
老先生一路追得急,袍角都沾了泥,呼吸也乱了几分,可眼睛却仍死死盯着那只白瓷罐。
姜曦上前两步,微微颔首:“华夫子,受惊了。家门不幸,管教不严,倒叫这两个皮猴子冲撞了您的药庐。”
说罢,她双手将那罐紫芝玉英蜜奉了过去:“药蜜在此,还请夫子收好,至于这两个小贼……”
她顿了顿,口气依旧平静:“我自会给您一个交代。”
华元化一把接过药罐,先低头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确认蜜未洒、罐未裂,这才如释重负般长长松了口气。
他虽一路追得火冒三丈,可到底是个厚道人,真见两个孩子被捆成这副德行,心便先软了三分,再加上药引子既已完完整整回到手里,那点怒气也就散去大半。
于是摆了摆手,劝道:
“罢了,罢了,东西没坏便好。小孩子么,馋嘴调皮,总是有的,姜讲席也不必罚得太重。”
他这一句话,已算是极给情面了。
可姜曦听了,却只淡淡道:“夫子仁厚,是夫子的气度。”
“但我姜家的规矩,却不能坏在他们身上。”
华元化本还想再劝一句,转念瞧了眼地上那两个绿油油的大茧子,又看看姜曦那张不辨喜怒的脸,到底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只叹口气,抱着药罐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待他背影走远,姜曦这才不紧不慢地转过身来。
姜梁这会儿已没了先前那股凶劲,姜虎更是早吓成了一滩软泥。
姜曦瞧了片刻,抬手打了个响指。
缠在两人口鼻上的肥厚藤叶,随即“唰”地一收,乖乖退了开去。
嘴巴才得了自由,姜梁便立时抢先嚎了起来:
“老姑奶奶!我错了!我真错了!我不该贪嘴,不该偷东西,更不该带着姜虎一起胡闹!您就饶我这一回吧,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这小龙人认错时,态度端正得简直叫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惜姜曦显然不吃这一套,只微微勾了勾手指。
下一刻,缠在姜梁身上的几根青藤猛地一收,只听“啪叽”一声轻响,这位方才还满嘴告饶的小龙人,便已被倒吊着拎到了半空里,整个人头朝下,衣摆垂落,晃晃悠悠。
姜梁“嗷”地叫了一声,声音里顿时便多了几分真切的惊慌。
姜曦却连神色都未动半分,只仰头看着他,平静道:
“你身为姜家长辈,不仅不知自持,反倒仗着自己力大,带着晚辈在外头偷鸡摸狗,恃强行事,此为一错。”
“在家中偷食瓜果,还可说是贪嘴顽皮,可偷到医者药庐里,动药引子的主意,便已不是贪嘴,而是不知轻重。若因此误了旁人救命之机,与你草菅人命,又有何异?此为二错。”
原本还存着几分侥幸,想着不过是一罐蜜的姜梁,听到“草菅人命”四字时,终于白了脸色。
还不等他再开口求饶,姜曦手腕轻轻一翻。
几根细长藤蔓,便自空中无声无息生了出来。
它们一凝成形,便毫不迟疑地朝姜梁倒吊着的屁股上抽了过去。
“啪!啪!啪!”
三声脆响,干净利落。
姜梁这小龙人皮糙肉厚,寻常棍棒抽在身上,怕还真未必比挠痒痒重多少。
可姜曦这藤蔓里头,却分明附着一层木行灵力,抽下去时不光是皮肉痛,连那股子生发之气都像顺着筋骨往里钻,火辣辣、麻滋滋,疼得极其刁钻。
这一抽,直抽得他当场嗷嗷乱叫。
先前那点硬充出来的威风,这下算是彻底散了个干净。
眼泪刷地便下来了,一边抽气,一边委屈巴巴地抹眼泪。
收拾完了主犯,姜曦这才缓缓转过目光。
这一眼看过去,姜虎险些连魂都抖散了。
这小家伙已吓得连哭都哭不顺畅,胸口一起一伏,竟还带上了几分打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