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本就肉嘟嘟的小脸糊满了眼泪鼻涕,狼狈得不像样子,两只眼更是死死闭着,仿佛只要自己不看,这位“女鬼祖宗”便也瞧不见他了。
显然,他还牢牢记着那一夜漫天纸灰、当场化火的可怕景象。
姜曦看着他那副自欺欺人的模样,没说什么,只是缓步走了过去,在他面前半蹲下身来。
随后伸出两根微凉的手指,不轻不重地捏住了姜虎圆乎乎的下巴,将那张糊着鼻涕眼泪的小脸抬了起来,逼着他睁眼看自己。
姜虎本还死闭着眼,叫她这么一捏,顿时吓得连打嗝都停了一瞬。
眼皮抖了几抖,到底还是没扛住,只得颤颤巍巍睁开一条缝。
这一睁眼,正正对上姜曦那张清清冷冷的脸。
他当即便想再闭上,可惜下巴还在人家手里,连躲都没处躲,只能硬着头皮受着。
姜曦望着他,语调依旧平缓得很。
“先前在家里偷长辈的吃食,你觉得有趣。”
“今日摸进药庐,偷夫子配药用的东西,你又觉得刺激。”
她一句一句说着。
“你可知道,若今日这罐药引子叫你砸了,明日便可能有个病人,因为缺了这一味药,救不回来。”
“到那时候……”
姜曦指尖微微一紧,语声也低了几分:“你这双偷东西的小手,沾着的,就不是蜜,也不是泥,而是人的命。”
这一句话落下来,姜虎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虽生得机灵,平日里也狡黠得很,可终归只是个五六岁的稚童。
一时间,害怕、委屈、羞惭、茫然,全都混作一团,猛地冲上了他那颗小小心肝。
只听“哇”的一声。
这小东西终于彻底绷不住了,当场放声大哭起来。
“我不敢了……我真的不敢了……女鬼老祖宗,我以后再也不偷了!您别吃我,别烧我,别把我扬成灰……呜呜呜呜……”
一边哭,一边还语无伦次地求饶。
姜曦听着那句“女鬼老祖宗”,眼底终于还是极轻地掠过了一丝无奈。
于是她索性不再多说,只抬手一拂,缠在姜虎身上的青藤便簌簌散开,退回泥土之中。
随后她一伸手,将姜虎从地上提了起来。
姜虎双脚刚一离地,哭声便下意识弱了几分,只剩一抽一抽地喘着,鼻头眼圈通红。
姜曦冷冷看着他,道:“别嚎了。”
“规矩就是规矩,错便是错,既犯了错,自然要罚。”
她说到这里,略顿了顿:“从明日起,你与姜梁两个,每日清晨都去华夫子药庐前罚站一个时辰,等候夫子差遣。”
“夫子让你们捣药,你们便捣药,让你们挑水,你们便挑水,老老实实去做,为期一月。”
说话间,姜曦指尖轻轻一勾,一朵青幽幽的火苗便蓦然浮了出来。
姜曦将那点鬼火在他眼前微微一晃,压低声音,补了一句:“若敢偷懒……”
她唇角轻轻一弯:“我这女鬼,可最喜欢吃不听话的胖小子。”
姜虎浑身一僵。
下一瞬,他连哭都硬生生憋了回去,那颗圆脑袋更是点得飞快。
姜曦将两个小祸害收拾停当,便也不再多耽搁。
她足尖一点,身形轻轻一掠,几次起落之间,已翻回了家中院内,去向父母请安。
彼时姜义正坐在窗前,柳秀莲也在一旁。
父女二人打了个照面,姜义目光便在自家闺女身上稍稍停了停。
只这一眼,他心里便先微微一动。
粗粗看去,眼前的姜曦与往日似乎并无什么分别。
眉目如旧,气息也收得极净,周身上下竟连一点可供人捕捉的灵力波动都没有。
平平静静,毫不起眼,甚至有些过于普通了。
若非熟识之人,只怕真要将她当成个寻常凡俗女子来看。
可姜义自然不会只看这一层。
他神识一转,朝姜曦身上一落,下一刻,眼底便掠过了一丝极淡的异色。
姜曦分明只是静静站在那里。
可她整个人的气机,却已在不知不觉间,与这座小院、与院中花木、与整个两界村四下草木生灵,悄然连作了一处。
说不清,道不明,却又真真切切地就在眼前。
风掠过她鬓边发丝时,那一点细微起伏,竟与墙角新发春草摇晃的弧度暗暗相合。
她呼吸轻轻吐纳之间,院外果林深处那片灵树的气息吞吐,也隐隐与之共振。
她并非一个独立于草木之外的人,而像是这方天地草木气机里,自然而然长出来的一缕灵韵。
见到这一幕,姜义心里顿时便有了数。
自家这闺女,此番西行,果然不是白走一遭。
想到这里,姜义面上便露出一点笑来,抬手指了指身旁竹凳:
“看来这趟远门,没白跑,坐吧。”
姜曦闻言,依言在旁边落座。
在父亲跟前,她眉宇间便不自觉松了几分,倒露出些女儿家难得的舒展意味来:
“回父亲话,这一路都还顺利。”
她略顿了顿,便将此番西行诸事缓缓说来:
“女儿先随小白姑娘去了黎山,在那边停留了数月。山中几位黎山仙子待我颇厚,也曾亲自指点过一番,替我解开了从前修行里积压下来的不少滞涩关隘。”
姜义点点头。
姜曦又道:“后来,女儿便随着黎山一脉的人,去了五庄观,参加玄元大斋。”
说到这里,她眼底神色也不由微微亮了些。
“白日里,多是在道场上听诸方前辈坐而论道,讲经说法,阐述玄机,许多平日里只在典籍中见过名字的人物,那几日竟都能在跟前听见他们开口,句句皆有深意。”
她说着,唇角也不由浮起一抹极浅的笑意:
“到了夜里,女儿便去道观后院,在人参果树下静坐感悟,偶尔也在那边略作歇息。”
“人参果树下?”
柳秀莲在旁边听得都愣了愣,显然没想到这种传说里的天地灵根,竟还能给人拿来略作歇息。
姜曦见母亲神情,不由笑意更深了几分:
“起初女儿也是这么想的,总觉得那等天地灵根、镇观至宝,定该供在重重禁制深处,四周仙雾锁着。”
“谁知到了五庄观后头,才知道并非如此。”
她说到这里,语气里竟也带了点难得的松快与莞尔:“那树,竟就那么大大方方长在菜园子里。”
“镇元大仙门风也与寻常仙家颇不一样,随性得很。只要别真个爬上树去胡闹折腾,伤了枝叶,旁的倒也没人来管。”
姜义听她说完,心里先就生出几分欢喜来,笑道:
“这般胸襟气度,镇元子大仙不愧是地仙之祖。”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女儿身上,又问得颇有几分兴致:
“不过,你既在人参果树下坐了那许多时日,这一回,可算把‘天人感应’修成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