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曦说到这里,便住了口,不再往下分辩。
她仍旧端端正正坐在那方石凳上,肩背平直,衣角安安静静垂着。
莫说掐诀作法,便连一根指头也未曾动上一动。
可下一瞬,姜义面上的神情,便悄然有了变化。
若以肉眼观之,眼前的姜曦并无半分异样。
可在他神识之中,她整个人却像忽然淡了下去。
那一身本该独属于人的生机与气机,竟无声无息地散入四下草木、山石、泥尘之间,混得不见边际。
取而代之的,却是一株亘古神木。
那木在姜义神识之内拔地而起,巍巍然立,树身不知几千几万丈,根系深扎九幽厚土,枝叶高撑青冥云外。
神木不言不动,气机却早已探入两界山这一方绵延地脉之中。
随着此番气象,姜曦双足所踏之下,那层层叠叠、盘根错节的地脉灵机,竟被她一缕缕地牵引而起,静静送入体内。
那感觉,已不是修士在吐纳天地灵气。
倒像一株真正扎根大地深处的上古灵木,根须舒展之间,自然而然便把地脉最深处的精华纳为己用。
而若是她愿意,莫说地下灵机,便是这庭前庭后、山中山外诸般草木所蓄养的灵意,也一样可随她心念流转而来。
她本身,便已近乎成了这一方地气草木的主脉。
看到这里,姜义眉间也不由起了波澜。
他自然明白,姜曦这一步,究竟跨到了什么地方。
从前家中论道说法,任你功诀何等玄奥,天资何等惊世。
终归还是以己身为炉鼎,纳天地间游离灵气,炼而化之,化而用之。
所谓洞天福地、仙山灵境,也不过是灵气浓郁几分,省了人几分吐纳打磨的水磨工夫。
可姜曦眼下所行,却已不是这一回事。
她不再仰仗虚空中那些浮游散逸之气,也不再如寻常修士那般,先向天借,再归于身。
她是将自身气机径直沉入大地,与脚下山川的脉息暗暗相合,自这一方天地的筋骨深处,缓缓取用。
如此一来,只要她双足尚立于地,只要脚下山川地脉不曾断绝。
她一身法力,纵还说不上无穷无尽,却也绝非寻常修士可以比拟。
若论真元之雄厚,气机之绵长,生生不绝之势,较之从前,何止数倍而已。
片刻之后,地脉间涌动的生机徐徐平息,那股深沉浩大的气意也随之敛去。
姜曦收了神通,仍是安安静静坐在那里,气机不显,眉目清淡。
可姜义眼底的震动与赞许,却未能随之淡去。
只是出乎他意料的是,面对父亲那几乎不加掩饰的欣慰之色,姜曦面上却无半分得意。
她反倒轻轻摇了摇头,眸中竟多出几分静而深的敬畏之意。
“不过,”她轻声道,“便是这般境界,依旧还算不得天人感应的尽处。”
姜义闻言,眉梢微扬。
他原以为,能至此境,已足够惊人,谁知听她语气,竟还远不是终点。
“哦?”他身子微微前倾,眼中兴味愈浓,“到这一步之上,竟还有更深一层?”
姜曦微微颔首。
到了此处,她面上那点从容也敛了几分。
“女儿在五庄观时,”她缓缓开口,“曾蒙一位精擅木法的前辈仙翁指点一二。”
“那位仙翁曾言,木修一道,若只修到‘我即是树’,虽已难得,却还不是尽头。”
“其上尚有一境,唤作……无我,亦无树。”
“无我,亦无树?”
姜义低低重复了一遍,面容郑重。
姜曦道:“正是。”
她抬眼望向天际,声音也随之轻了下来。
“那位前辈说,天人感应若走到尽处,便不再是刻意去感,也不是存心去应。不是想着如何与天地相合,更不是借草木山川之形,来成全自身之道。”
“心里但凡还存着一个我,存着一株树,存着一片山河,便终究还是隔着一层,便只能算看见,算靠近,却还谈不上真正得道。”
她说得很慢,一边说,一边也在心里重新走过那一番感悟。
“须得把执念都散了,人不再去寻天地,天地也不待人去感,身心神意,自然而然,便消融在这一片无形无象、无始无终的苍茫里头。”
说到这里,她眸光轻轻一转,落在庭中树影、花枝之间。
“虚空本无形,故能无处不在,正因无我,故万物皆可为我。”
“草木竹石是空,山川河岳是空,便是一缕风、一滴露,也都是空。”
“到那一步,便不是我立在此处,去观这一方天地。”
她字字分明:
“而是我虽不在此处,却也无一处不在。”
庭中一时静了下来。
便是姜义这般学识见闻,听到这里,也未曾立时接话。
姜曦说这番话时,声音里并无炫奇逞高之意,反倒隐隐透出一丝高远的向往。
“仙翁曾说,”她轻声续道,“若真能修到这一步,大象无形,神返太虚,才算真正跨过仙凡之间那一道坎。”
“若按道藏中门径所言,便可称作……”
“……炼神还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