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神还虚”四字一出,姜义与柳秀莲心头俱是一震。
这四字在寻常人口中,不过是古经上的几行字。
可在修行人耳里,却重逾山岳。
那不是神通高低,也不是术法深浅。
而是脱去凡壳、真正登临高处的一道关隘。
多少宗门世家穷年累月,翻尽典籍,求的也不过是这四字里头的一点真意。
姜家这些年苦修不辍,于此却始终只得其名,未窥其实。
谁能想到,自家这女儿此番西行一遭,竟已隐隐摸到了那道门槛的边。
只是姜义眼底那抹震动尚未化开,姜曦却已轻轻叹了口气。
“可惜,”她微微垂眸,语气也淡了下来,“这一步,终究太玄,也太远了些。”
“女儿资质有限,机缘也浅。虽曾在人参果树那等先天灵根之下,日夜静坐,反复参悟,到头来,终究一无所得。”
姜义见她眉宇间隐隐有些失落,先是一怔,随即便朗声笑了起来。
他起身上前,抬手在姜曦肩头重重拍了两下,既是宽慰,也是喜欢。
“傻丫头,”他笑道,“你可知炼神还虚四个字,是多少前辈高人苦熬一世,到头来都未必摸得着半点边的东西?”
“你如今不过出去走了一遭,便已能窥见门径,知道这天外原来还有天,道外尚自有道,这已不是寻常机缘二字说得尽了。若换了旁人,只怕做梦都要笑醒。”
他说这话时,眼中神采奕奕,向来深沉稳重的人,此刻竟难得露出几分不加掩饰的欢欣来。
“修行这种事,原也急不得。”姜义道,“饭得一口一口吃,路得一步一步走,道理也是一样。”
“你既已走到今日这一步,后头的事,自有后头的机缘。眼下倒正好,家里有桩事,恰恰缺你这样的人来解。”
姜曦原还沉在自己的思绪里,听他这一转,倒微微抬起头来。
“家里有事?”她轻声道,“不知是什么急处,竟要女儿来效劳?”
姜义闻言,也收了几分笑意,不再卖关子。
便将近日族中人口骤增、资源耗费日重,家里正打算大举扦插扩种灵果林,却又苦于无人镇得住那些灵木生发之气的事情,从头到尾细细说了一遍。
姜义看着她,目中期待之意甚浓,连语气都带上了少见的郑重:
“以你如今在木法上的造诣,去梳理那些扦插灵枝的气机,护着它们扎根生发,想来不过举手之劳。”
“若此事能成,不只是眼前这点缺口补上了,往后家中后辈修行所需,也都能跟着宽裕不少。”
姜曦一听,心里便已知晓,此事关乎家族修行根基与长远发展。
她此番在外奔波良久,到如今,总算有了能为家里做些实事的时候。
姜曦自是未再迟疑,只微微颔首:
“既是家中所需,女儿自当尽力。”
先前心底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失落,到此时,倒悄然散了。
事既说定,便不好再拖。
姜义趁着自己上天当差的时辰还未到,当下也不多耽搁,径自领了姜曦往后院那片老果林去,准备先把扦插所需的枝条挑出来。
时值春日,果林中灵气浮荡,晨光从枝叶罅隙间筛下来,落得满地碎金。
新泥带湿,花气微浮,人在林里走得久了,连衣袖上都沾了一层淡淡果香。
姜义负着手,在树下缓缓穿行,目光扫视。
走到一株老树跟前时,他抬手指了指斜生出来的一枝,淡淡道:
“你看这一截,外皮青润,乍一看生机很足,像是个好材料,可你若细细往里探,便会发现木心里带着一点霜白。”
“这样的枝条,骨子里虚,若强行扦插,头几日或许还撑得住,一遇那道生机紊乱的坎,多半就得枯下去。”
说着,他手中短刀一转,寒光只轻轻一掠,那段不合用的枝条便已应声落下。
而另一边,那些真正可取的枝条,却被他一一削下。
皆是生机内敛,木心隐隐透出一抹沉稳暗红。
姜义一边挑,一边随口指点些其中关窍。
姜曦跟在后头,安安静静将一截截枝条收好,也不多言,只是听得极认真。
偶尔指尖从枝皮上拂过,似也在顺着父亲所说,暗暗体会其中灵脉流转的细处。
林中风声细细,父女二人一前一后,倒叫姜义心头忽然恍了一下。
这情景,竟无端有些眼熟。
许多年前,于大爷还在时,也是在一片果林里,这般踩着泥地,一边弯腰挑苗,一边教他如何辨枝性、接新芽。
那时天光也是这样,风也差不多,教的不过是凡人赖以糊口的农桑手艺。
如今时过境迁,树还是树,人却已不是当年的人了。
想到此处,姜义脚下微微一顿,却也只是一顿,便又若无其事地往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