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信闻言,非但不恼,反倒一拍手,笑得愈发开怀:
“那敢情好,倒省了你的脚程,姜老哥只管随我来,今日这假,多半用不着你亲自去告。”
这话说得活泛,偏又不肯尽吐。
姜义听在耳中,心下不免生出几分好奇,却也懒得再细问,只看了周信一眼,笑道:
“周兄既这般说了,我若还推三阻四,倒显得不识趣。也罢,今日便客随主便,有劳周兄带路了。”
两人说罢,便各自拂袖,踏云而起。
但见长空之间流光并起,如双鹤并翎,一前一后掠过重重云阙,径往三十三天深处去了。
一路云风浩荡,吹人衣袂微鼓,时有仙鹤自旁侧掠过,清唳声声,散在高天深处。
姜义立在云头,任罡风拂面,偏过头瞧了周信一眼,笑道:
“周兄这一路行来,倒像是熟门熟路,今日这一场酒,怕不只是你我对坐、两盏闲谈罢?”
周信听了,也不藏着,迎风一笑,神情甚是坦荡:
“老哥眼毒,果然瞒不过你,前头有座小园,今日恰有几位相熟的仙僚在那里聚会,摆了个饮酒论道的席面,说是论道,其实酒兴上来,话也未必都在道上。”
他说到这里,略顿了顿,语气便少了几分玩笑,多了几分真心。
“老哥你神通虽高,到底来天庭时日尚浅,许多衙门里的人物,还只闻其名,未见其面。”
“我想着趁今日人齐,替你引荐几个熟面孔,往后无论在天上当差,还是下界行事,多认得几个人,总不是坏事。”
说罢,又瞥了姜义一眼,欲言又止。
终究,只笑吟吟补上一句:
“所以老哥今日,可务必得好好表现,替我长几分脸面。”
姜义听到此处,方知他这一趟并非单单为了吃酒,心下倒领了这份情,便拱了拱手,道了声谢。
只是“好好表现”四字落在耳里,又叫他暗自失笑,心想今天这酒局,怕也未必只是喝酒那样简单。
二人催云而行,约莫半炷香工夫,前方仙云渐稀,露出一处藏在云深里的园子。
两道云光一敛,缓缓落在门前。
那园子外头并无金匾玉额撑场面,只几株古柏森然列在四下,枝叶交覆。
看着不甚起眼,一步踏入,眼前却霍然一宽,连气息都跟着清了几分。
园中不见多少雕琢之气,偏有一派天然生成的清贵。
灵泉绕石,细细有声,异葩临风,暗送幽香。
几道飞瀑自山石间垂落下来,如白练悬空,水雾浮散处,又见祥禽低回,瑞兽缓步,皆不惊人,却自有仙家气象。
草坪阔朗,碧色如洗,其上早已错落摆开几张紫檀矮案。
案间仙酿开封,果品列盘,玉壶映光,琼浆生辉,隔得尚远,便觉酒香已在风里浮动。
园中这时已来了不少仙官仙子。
有的广袖轻舒,裙裾曳地,有的紫绶加身,神情端凝。
一个个皆是仙骨道姿,气度不俗。
有的倚在灵树下对坐品茗,顺手落子;
有的执杯而谈,说些近来道藏里的心得玄理;
也有人说到兴头上,抬手便演一式术法,火候拿捏得极巧,引得旁边几人抚掌叫好,笑声散在林泉之间。
姜义见了这般景致,眉梢不觉微微一动。
一入园子,周信便像鱼回了水里,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他领着姜义在席间穿行,时而停步,时而拂袖一引,见着熟人便笑,开口也熟络得很。
“姜老哥,这位是金墉城真籍司的李仙子,掌的可是天下女仙名录,笔尖轻轻一勾,便不知要牵动多少人的前程。”
说罢又转过身来,朝那位李仙子笑道:
“李仙子,这位便是我常与你提起的姜义姜总管,如今虽是暂理大圣府事务,可一身手段却扎实得很,连青娥仙子也要赞他几句。”
那李仙子闻言,果然多看了姜义一眼,唇边噙笑,微微颔首:
“原来这位便是姜总管,久闻其名,今日才算见着真人。”
姜义拱手还礼,言语不多,却也周全:
“仙子抬爱了,不过混口差使,担当不起久闻二字,往后若有失礼处,还望仙子多担待。”
几句话说得平平稳稳,既不矜,也不低。
周信听在耳里,眼角便带了点笑意。
他又领着人四下周旋,东边说两句,西边引一声。
不多时,姜义便见过了上元夫人座下的大弟子,也见了广寒宫中司药的仙子,又与几位在九重天颇有些名声的星君散仙碰了杯、寒了暄。
园中人来人往,笑语不断。
姜义面上始终带着三分温和,言辞进退也都拿捏得妥帖。
只是他脸上虽和气,心里却已渐渐明白过来。
他上天当差虽说不算太久,可这些日子看人看事,也不是白看的。
三十三天上的衙门仙司、洞府别宫,明面上各安其职,暗地里却各有亲疏远近。
眼下这园子里的人,乍看起来来路纷杂,像是凑巧聚成了一席。
可若细细一看,便能觉出里头那根线。
金墉城,是西王母在昆仑的别苑道场;
上元夫人,本也是王母座下得力的仙真;
广寒宫与昆仑不死药的渊源,更是三界皆知,向来与西昆仑走得近。
便连周信身在瘟部,这一脉往上追去,也与瑶池脱不开干系。
传闻之中,远古尚无瘟部之时,世间瘟疫疾病,便是西王母所掌权柄职责之一。
如此看来,这哪里是什么寻常酒会。
分明是瑶池一脉,借酒兴摆开的一场论道小会。
来的人,或是身上本就带着瑶池印记,或是与西昆仑牵丝攀藤,多少沾着些关系,都算是瑶池一脉的嫡系。
姜义想到这里,心下便如明镜映水。
一时再看周信,眼神里便多了几分了然。
周信这是有意抬举,要把他往瑶池这一边的核心圈子里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