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义于是收拾停当,换上一身利落衣袍,与家中妻小、一众后辈一一道了别。
而后独自去到后院,掌心按在蟠桃树干之上。
姜义垂着眼,心念不过轻轻一转,整个人便似被那株桃树无声吞没了一般,自原地淡去。
等到再落脚时,已是身处天庭大圣府中。
府内仙雾浮荡,四下寂寂,并无多少人声。
远近殿宇都浸在一层淡青色的天光里,檐角高挑,玉阶如洗。
姜义已往来惯了,看也未多看,便轻车熟路穿过前殿,径自进了偏殿。
殿中陈设并不繁杂,一张紫檀木榻靠窗摆着,旁边置着小几香炉,炉中青烟细细。
姜义在榻上盘膝坐下。
他却未立时吐纳调息,只闭了眼,静静沉吟起来。
临行前,姜曦说的那番话,此刻仍在他心头来回盘旋。
炼制法宝,这件事的确极为重要。
其一,自是为了女儿。
姜曦这一趟西行,机缘之大,已远超姜义先前所料。
年纪轻轻,竟已能触到“炼神还虚”的门槛,哪怕还只是望见一线影子,也已足够惊人。
这样的际遇,旁人求一世未必求得来,自家孩子既撞上了,他这个做父亲的,自然不能只在旁边看着。
能替她铺的路,终究还是要铺一铺。
若当真要炼一件与法相相合的法宝,那所用根基,自然不能寻常。
木系灵物虽多,可真正配得上她如今这等境界的,却少之又少。
便是自家后院那株蟠桃树的三代子株,放到外头去,已算难得得很了,可在姜义心里,终究还是差了些底蕴。
想到这里,姜义眉心不由微微一沉。
而这只是其一。
其二,却是为了他自己。
这些年来,他在天地间来回奔波,
表面看似不过做着当差应卯的活计,可体内那一尊阴阳双身法相,却从未有一日真正停下过打磨。
天地分四时,运二十四节气;
周天流转,亦有二十四般造化。
而今在他那阴阳法相之内,二十四道天地至真本源,已凑得二十二道。
只差最后两道。
只要最后这两道本源之气归位,阴阳轮转便可彻底补全,二十四道造化自成周天。
到那时,他的修行自然也会顺势再往前迈出一截,水到渠成,几无滞碍。
真到了那一步,女儿口中所谓“见树是树”的玄妙境界,于他而言,便也该真正落到实处了。
只是姜曦修的是木法,见的是树。
而他修的,是阴阳造化,或许该唤作“见阴阳是阴阳”。
而一旦修成此境,如闺女所言,自然也急需一件完美契合自身大道的法宝,来承载法相,作为沟通领悟天地的桥梁。
若放在从前,姜义多半会先从自己那根使惯了的阴阳龙牙棍上打主意。
毕竟是多年随身之物,气机相熟,心意也顺手。
若真要拿来承载法相,无非再去寻些上好的天材地宝,重新祭炼一番,把其中阴阳重新调匀,倒也未必不能成。
可惜,世事不由人。
自那根阴阳龙牙棍跟着他一道,被扔进八卦炉里走了一遭之后,便彻底不是原来那个样子了。
八卦炉中的六丁神火,何等霸道。
那根棍子在炉中熬过一回,里头原本就偏弱的阴气,竟被那神火生生炼了个干净,连半点余味都没给剩下。
于是原本还算阴阳相济的一件兵刃,出炉之后,竟彻底成了一根至刚至烈的纯阳棍。
至此本源已定,棍子里那股纯阳之性,再也改不得了。
这样一件宝物,若落在那些走纯阳一路的剑仙手里,或是雷法刚猛、专修天威正炁的道门天师手中,简直是可遇而不可求,再合适不过。
可对姜义来说,这东西却实在有些不上不下。
他修的是阴阳平衡,双身法相更是缺一不可。
阳固然要烈,阴也必须要沉,一者升,一者降,彼此牵引,才能真正转得开那一轮造化。
可如今这棍子只剩极阳,再无半分极阴,气机再强,也承载不得那阴阳相生的双身法相。
想到这里,姜义眉头不由又锁紧了几分。
窗外天色不知不觉间,一点点亮了起来,天穹之上已泛起一层绚烂紫金。
也就在这时,姜义心头忽而微微一动。
一道神念,自府外穿云而来,浑厚而温和,落入了姜义识海之中。
姜义眸光一抬,将神识顺着那一缕呼唤轻轻探了出去。
片刻后,他便看见了来人。
大圣府外,白玉长阶之前,正立着一人,身着青色道袍,衣袂整洁,气度端凝。
不是旁人,正是瘟部主神吕岳座下大弟子,东方行瘟使者……周信。
姜义见状,心下那点杂念便先按住了,整了整衣袖,举步出门。
人才到阶前,已先笑开,拱手道:
“我还道是谁一大清早来叩府门,原来是周兄。怎么,今儿个兴致这样好,竟肯屈尊,逛到我这清水衙门来了?”
周信见他出来,也还了一礼,神色熟稔,话里带着三分玩笑:
“先前不是同姜老哥说过么,待我得了闲,定要寻你痛痛快快吃几杯。”
“今日天上云霞铺锦,日头也生得和气,正是个宜饮宜醉的好时辰,我一时嘴馋,便自己寻上门来了,姜老哥总不至于把我挡在门外罢?”
姜义听得失笑,摆手道:
“周兄这话,可就是拿我取笑了,能同周兄对饮几盏,原是求也求不来的雅事,只是……”
他说到这里,回头瞥了一眼府门上那方匾额,眉梢微微一挑,摊手时倒有几分无奈。
“只是今日轮到我巡值当差,酒自然是想喝的,人却不能说走便走,总得先去文案司录个名,告一声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