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说起来不过寥寥四字,真落到眼前,轻重却比山还沉。
两人各自把面上的散淡收了一收,周信在前,姜义在后,一前一后踏上白玉阶去。
一入亭内,周信原先那副八面来风的圆熟劲儿,也自然而然敛了几分。
他先整衣,后拱手,礼数做得一丝不差:
“瘟部周信,见过青娥仙子、瑶姬仙子。”
青娥、瑶姬身上纵未必领着什么显赫仙职,可她们既能近侍西王母,便不是寻常仙官可比。
别说周信,便是他那位执掌瘟部的师尊见了,说话也要含着三分客气。
周信见过礼,便往旁让了半步,抬手一引,神色也端正了些:
“二位仙子,这位便是如今在大圣府暂代司职的姜义,姜总管。”
姜义上前一步,拱手作礼,不疾不徐:
“大圣府姜义,见过二位仙子。”
这一礼做得平稳,既不轻慢,也不肯低得太下。
说到底,姜义心里也有一杆秤,此刻正暗暗掂量着,该拿什么身段来应这两位瑶池仙子。
若单论法度名分,他顶的是大圣府的门庭,不算瑶池属官。
只要不是西王母亲自降下法旨,眼前这两位纵然近侍瑶池,也还管不到大圣府头上去。
这是明面上的规矩。
可规矩这东西,写在玉简上是一回事,落到人身上,又是另一回事。
那位真正的大圣爷,如今还压在五行山下食铜丸、饮铁水,一时半刻是回不来的。
他姜义却偏偏接了蟠桃园的差使,日常进出,都在瑶池眼皮底下。
而这园子里的桃树账册、采收出入,真正拿得住实权的,正是眼前这两位仙子。
所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他往后若还想在这片地界上,把差使办顺当,这两位,终究是绕不过去的。
怎么也得把礼数做足,不多一分谄,也不少一分敬。
上首的青娥仙子见他行礼,倒也并未端着。
她微微颔首,唇边便浮起一缕淡淡笑意。
“姜总管客气了,你入主大圣府这些时日,做事稳妥,进退也都周全,我们早有耳闻。”
“近来在蟠桃园当差,更是勤谨得很,许多事都亲自照看,连灵树也肯用心去侍弄,园中先前那股散漫气,倒叫你收拾去了不少,娘娘那边听了,也曾赞过几句。”
这番话说得和气,里头却不是全无分量。
姜义自然听得明白。
他眉眼微垂,正欲顺着这话谦上几句。
不想话还未出口,坐在右首的瑶姬仙子却先笑了。
“青娥姐姐,”她斜倚在座上,衣上绛紫流光微动,“你这话可就生分了,今日这园子摆席,是为饮酒论道,也是为结交仙友。先前不都说好了么,只谈风月杯中事,不提案上公门话。”
她这一句出来,亭中的气氛顿时松了几分。
姜义闻言,便顺势抬起眼来,不动声色地看了瑶姬一眼。
这位仙子与青娥的气度又自不同。
青娥是那种端端正正的温雅,叫人见了,先想着规矩。
瑶姬却更像一枝斜出栏外的花,颜色不见得如何逼人,偏偏说话行事间自带三分活气。
瑶姬仙子倚着座侧,含笑看了姜义片刻,像是随口起意,忽又把话锋轻轻一拐:
“我倒听周信提起过,说姜总管虽出身下界,却偏偏修为不俗,一身道法也颇见火候,想来不是寻常路数。”
“却不知姜总管这一脉本事,究竟出自哪座名山,承自哪位高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