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一落,亭中那点原本松散的气氛,便又微微绷紧起来。
周信站在一旁,原本还带着笑意的神色,也不觉静了两分。
青娥仙子虽未开口,眸光却也安安静静落了过来。
姜义站在阶前,脸上仍是那副不温不火的笑模样。
若换作平时,遇上这等探根问底的话,他多半是不会实说的。
随口道一句山野散修、偶得机缘,也就糊弄过去了。
可今日不同。
在亭外时,周信已把话递得够明白了。
今日她们要问的,正是自己这个原本名不见经传的下界人物,究竟是怎么进的大圣府。
又到底与五行山下那位齐天大圣,有没有扯得清、理得断的干系。
姜义不知瑶池这边,已把自己的底细摸到了哪一层。
可有一点,他却是明白的。
自打他踏进大圣府那道门槛起,在这些天庭仙家眼里,他身上便已打下了齐天大圣的烙印,无论如何也脱不得干系了。
既如此,再遮再掩,反倒小气。
不如索性说得坦荡些,倒还显得心里无鬼。
想到这里,姜义便微微一笑,神色从容得很:
“仙子过誉了,我这一身微末道行,说来其实也没什么稀奇。若真要论个来路,倒不是拜了什么名山,也不曾遇着什么异人。”
他说到这里,略顿了一顿,唇边那点笑意便更深了些。
“这点本事,原是在下界时,跟着我家大儿学来的。”
此言一出,亭中顿时静了一静。
便是瑶姬这般惯见场面的,闻言也不由怔了一下。
她先前眸中的那点闲散笑意散了少许,秀眉轻轻一蹙,倒真生出几分疑色来:
“你家大儿?”
随即又望着姜义,眼中探究之意更浓了几分:
“那却不知,令郎又是承的哪一门道统?如今又在哪一处仙山洞府修行,或在何方任职?”
姜义闻言,抬起眼来,朝亭中二女望去:
“我家大儿么……如今正在东胜神洲,傲来国,花果山,水帘洞里,与我一般,当个管家。”
话音落下,亭中风声犹在,酒香犹在。
可那点先前还能勉强称作闲谈的意思,到了这一刻,终究还是变了味。
周信眼皮微微一跳,心道这位老哥当真是个敢说的。
上首的青娥与瑶姬听了这话,眸光都微微一动。
二女虽未出声,却仍是不着痕迹地对望了一眼。
她们今日来这一趟,原就是要探姜义的底。
说白了,不过是想弄个明白。
这位平空冒出来的大圣府总管,到底是真与那位昔年搅翻天庭的齐天大圣有些牵连。
还是不过命好,撞上了机缘,又或是仗着什么不为人知的门道,讨了大圣府一块招牌傍身。
如今听到这里,许多疑处反倒不疑了。
一家父子,一个在花果山水帘洞里当管家,一个上了天,在大圣府里做总管。
这种事情若还说是巧合,那巧得未免也太像安排好了。
亭中一时静了片刻,但那点静意不过稍纵即逝,转眼便又被酒香与笑语慢慢润开。
先前青娥、瑶姬看姜义时,目光里多少还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掂量。
那种神气极淡,不细看几乎瞧不出来,可终究是有的。
到了此刻,那点若有若无的审视,便悄然散了不少。
瑶姬仙子先看了身侧的青娥一眼,随即又将目光投向阶前的姜义,语气也比方才柔了几分:
“姜总管倒是个爽快人。”
她这句话出口,已不似先前那般带着试探,反而有了几分真心欣赏。
“这天庭里衙门虽多,仙司也杂,看着像是隔了十重八重门,可说到底,大家都在这一片云头上吃俸禄、办差使,能碰在一处,便算有缘。”
说着,她抬手端起案上的白玉酒盏,朝姜义遥遥一敬。
“更何况,你如今既入了大圣府,又替着蟠桃园料理日常清点。蟠桃园是什么地方,不必我多说,你现下做的,说穿了,不就是替娘娘照看门户、打理家当么?”
这话只是随口点了一句差使,便已将姜义的身份,往瑶池这边轻轻一带。
姜义听得分明,心下不由一动,脸上却仍只带着淡淡笑意,并不急着接话。
青娥仙子这时也含笑开口,她声音本就温润,这时说来,更似清泉浸玉,听在耳里很是妥帖:
“瑶姬妹妹这话,倒是说到点子上了。姜总管,你这些时日既在蟠桃园亲自照看灵树、出入办差,那自然便算半个瑶池中人了。”
青娥抬眼看着姜义,笑意和缓,语调也越发温软:
“我也不妨直说,今日这园子里坐着的,都是与瑶池一脉牵丝连枝的人。”
“虽说各自领的差事不同,出身来路也未必尽同,可既能同席饮酒,便算自家兄弟姊妹。”
“往后你若在天庭里遇着什么烦难,受了什么委屈,又或者有何志向不得施展,都不妨明说。”
她说到这里,唇边笑意微深了些,那话中的亲近之意,也终于不再遮掩:
“自家人,总归是要彼此照应的。”
亭中酒意浮浮,林梢有风,吹得四下花影微微摇曳。
景致依旧清雅,席上的话,却已说得再明白不过。
姜义立在阶下,心里不由轻轻叹了一声。
他自下界泥淖里一步步爬上来,别的未必看得多透,这种事却是再熟不过了。
无论天上地下,想让人提携,先得让人放心。
说到底,不过“自己人”三个字。
他若识趣,从这一刻起,便算半只脚踩进了瑶池的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