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再在天庭走动，旁人再看他，便不能只当他是大圣府里一个替人看门理账的总管。
头顶那片云，也就不一样了。
姜义心里明白这些关节，面上却不见半分盘算。
既不装糊涂，也不作扭捏，随即拱手一礼，语气诚恳：
“姜某出身草野，原不过下界一介粗人，初入天庭时，眼里无门路，脚下也无根基，与浮萍也差不多少。”
“若非娘娘垂怜，肯把蟠桃园这桩差使交到姜某手里，叫我有个安身做事的地方，又蒙二位仙子平日不以浅陋相待，肯多番照拂提点，姜某纵有几分力气，也未必知道该往何处使。”
说到这里，他微微抬起头来，声音不高，恰好能让亭中诸人都听个分明：
“既食天庭俸，便该尽天庭责。既领瑶池差，便当替瑶池守好门户。”
“往后但凡娘娘与二位仙子有所差遣，只要是姜某分内能办的，自当尽心竭力，不敢推辞。”
话说到此，已算够了。
姜义自知这种场面最忌用力过猛，是以说完便收，不再添枝加叶。
只仍旧垂手而立，神色平稳，叫人看不出有半点急着攀附的样子。
瑶姬与青娥听罢，不觉又对望了一眼。
她们自然明白，眼下不过几句话头，还谈不上什么肝胆可鉴、死心塌地。
可话虽如此，像姜义这样懂规矩、识火候的人，至少已算得上个可用之才。
青娥仙子含笑颔首，也不再说那些铺张门面的客套话。
她只微微倾过身去，素手提起案上的羊脂玉壶，壶口一斜，琼浆便如细线般落入盏中。
这一盏酒，她是亲手替姜义斟的。
旁边的瑶姬见了，眼里笑意便又深了几分，也不肯落后，顺手替周信满上一杯。
“姜总管，周使者，”瑶姬抬眸，笑吟吟开口，“这一杯九酝仙露，便算我们姊妹敬二位的。”
青娥也含笑接口，语声温润：
“愿往后同在三十三天行走，彼此照应，也算不负今日这一场相识。”
姜义双手接过酒盏，神色端正了些。
“谢二位仙子赐酒。”
周信也在旁举盏，笑意满面。
四人目光一交，彼此心照不宣，随即仰头将杯中仙露一饮而尽。
恰在此时，亭外又有几位星君联袂而来，衣袂飘飘，谈笑之间，已踏上了前头玉阶。
姜义与周信都是懂场面的人。
二人对视一眼，也不多留，当即一齐拱手辞礼，识趣地从亭中退了出来，把位置让给后来之人。
一出了亭子，周信整个人便比来时更显得亲热了几分。
“姜老哥，”他一边陪着往外走，一边低低笑道，“今日这酒，可没白喝罢？”
姜义斜了他一眼，也笑：
“酒倒是好酒。”
周信哈哈一乐，也不再多说，便领着他继续在园中周旋，引荐手握实权的仙官去认。
姜义跟着他一路应酬，面上始终带着恰到好处的笑。
有人说经，有人论法，有人谈起近来三界中的杂事异闻；
酒至酣处，也有星君抚掌而歌，仙子倚树而笑，连园中的风都似带上了几分醺然之意。
直至天上金乌渐渐西坠，云边晚霞层层铺开，把半座天庭都染作了绮色。
园中众仙这才各自尽兴，意犹未尽地放下杯盏。
众人相互作揖辞别，或驾云，或乘鸾，三三两两散入暮色深处。
辞了周信，姜义独自踏着暮色里的云气，慢悠悠回了蟠桃园。
这一日下来，迎来送往，陪笑周旋，嘴上说的都是闲话，心里转的却全是算盘。
虽不曾动过一丝法力，倒比下场斗上一回还更耗神些。
姜义抬手按了按眉心，只觉那股微微发胀的倦意，正顺着太阳穴一丝丝往里钻。
他穿过蟠桃园外那层厚重云障，脚下方才落稳。
前头便有一阵喝骂声，迎面撞了过来。
“你们这两个不长进的东西！睁开眼瞧瞧，这都什么时辰了？日头都沉到云后头去了，你们才记起进园除草引水？！”
姜义循声望去，只见前头树影间，那位掌园土地正叉着腰立在那里。
他生得瘦小，偏偏留着两撇精神十足的八字胡，这会儿胡尖都气得微微发翘。
手里拄着根小拐杖，嘴里唾沫乱飞，骂起人来倒比谁都更见中气。
他面前站着两个穿灰短褐的仙吏，一个拎着锄头，一个提着玉桶，头都垂得快埋进胸口里去了。
“怎么着？嫌这蟠桃园差使清苦，脏了你们的手脚？嫌在土里刨来刨去，委屈了你们这些飞升上界的神仙人物？！”
掌园土地越骂越起劲，手中拐杖把地面敲得梆梆直响。
“我告诉你们，天庭可不养闲神！一个个点卯拖沓，干活磨蹭，偷懒耍滑倒比谁都伶俐！就你们这副扶不上墙的烂泥德行，便是在这蟠桃园里挑上一万年的粪，也不过是个跑腿当吏的命，休想翻出半朵浪花来！”
正这当口，一道干瘦佝偻的身影，悄没声息地自旁边果林里挪了出来。
来人抱着一本旧账簿，走路时肩背微弓，正是老宋头。
他凑到姜义身边，先朝前头那骂人的场面瞥了一眼，随即压低嗓子，陪着几分小心道：
“姜总管，您可算回来了。近些日子的账册，小老儿已理得差不多了，您看……要不，咱们还是去偏仓那边核对？”
说这话时，他眼神飘得极隐晦，余光却分明往那掌园土地处溜了一下。
那点尴尬里裹着的回护之意，姜义自是一耳朵便听明白了。
前头那位掌园土地，明着是在拿两个迟到的小吏撒火，暗里却分明是在指桑骂槐。
姜义这个大圣府来的外路人，半道插进蟠桃园，一来便压在众人头上。
名义上暂摄园中诸般事务，连掌园土地这样的老资格，也不得不在他眼皮底下听差。
偏偏他头上，却还没有一纸正儿八经的仙籍神职敕令。
无名无分，却管着有名有分的人，无职无品，却坐着有职有品的位子。
这种事，旁人嘴上不说，心里又岂会当真服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