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个字像一记记闷雷,震得四人一时连话都说不出来。
若单拎出“从五品”三个字,在天庭这等神仙扎堆的地方,倒也算不上何等惊天动地的高位。
真论品秩,也不过比他们这几个老土地,高出两三层台阶。
可真正要紧的,从来就不是这半纸品阶。
而是……瑶池。
四个老土地在天庭底下,摸爬滚打了不知多少年月。
旁的本事未必有多大,看风色、辨贵贱的眼力却都磨得比猴还精。
他们太清楚这“瑶池”二字,究竟意味着什么。
同样是仙籍,落在不同地方,分量却是天差地别。
表面看,不过多了两个字,细究起来,却不啻于凡铁与赤金,池鱼与真龙。
蟠桃园内部的仙籍,说得好听是仙籍,说得难听些,也不过是比杂役仙吏体面半层。
挂在名册上,领点俸禄,做些苦差,日子熬久了或许能换个老资格。
可真要谈什么前程、什么升迁,那大抵是做梦时才好想想的事。
可瑶池仙籍不同,那是西王母门下真正的嫡系名分。
一旦沾了这两个字,身份便立时换了。
这便意味着,自今日起,姜义头上压着的,便不只是一块大圣府的招牌了。
瑶池也已亲自盖了印,把他当成“自己人”来看。
而“自己人”这三个字,在天庭里,通常比品阶还值钱。
更莫说,他如今得的还不是个虚名。
乃是正儿八经的从五品实授,外加一个“蟠桃胜境都总管”的职分。
四大土地想到这里,额角冷汗都隐隐渗了出来。
要知道,瑶池本就是蟠桃园真正的顶头上司。
平日里,便是瑶池随便下来一个九品奉果仙女,他们都得打点起十二分精神,好茶好水地供着,生怕有半点慢待。
而眼下这位姜总管,这一转眼,竟已摇身成了从五品的瑶池正授仙官,而且还是握着实差、管着实事的都总管。
尤其是那位掌园土地,先前指桑骂槐时骂得有多痛快,此刻脸上便有多发木。
“下仙姜义,领旨谢恩。”
姜义拱手而立,随即躬身一拜。
半空之中,那卷织锦法旨轻轻一震,随即化作一道流光溢彩的金芒,倏然没入了姜义眉心。
那一瞬间,姜义只觉灵台微微一震,像有一扇无形门户被人从里头轻轻推开。
冥冥之间,似有一股浩大而清正的天地气数,自九霄之上缓缓垂落,落在他神魂深处,不声不响,却重逾山岳。
那感觉玄而又玄,非言语所能尽述。
姜义心知这仙籍神职既已落在自己身上,跑是跑不掉的。
于是他忙一抬头,便朝云端上那道将要转身离去的身影开了口:
“仙子且留步。”
云头之上,青娥仙子本已收起了宣旨时那副端凝威仪。
闻言止住身形,回转过来时,面上肃色也淡了,唇边已换上一抹熟络笑意:
“姜总管……”
她才说了三个字,便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眼波微微一转:
“若按瑶池这边的称呼,眼下怕是该唤一声姜录事了,还有何事?”
姜义听了,只淡淡一笑,径自上前半步,拱手道:
“下仙初受职命,园中有几件公务,正想趁仙子在此,当面请个示下。”
青娥闻言,眸光轻轻一动,倒也未露不耐,只含笑道:
“你且说来听听。”
姜义神色平平,语气也仍旧和缓:
“蟠桃园地广事杂,日常采办、园圃修缮,以及下界力士杂役的调拨安排,原就头绪繁多。”
“下仙这些时日看下来,只觉眼下诸般差使分得虽细,真正运转起来,却未免有些滞重。”
他说到这里,略顿了一顿,目光不经意似的往地上几名土地处轻轻一扫。
那掌园土地额头贴地,本不敢抬头。
可被这目光似有若无地一带,后背仍旧蓦地一凉。
姜义却仿佛全不曾察觉,只依旧不疾不徐地说道:
“下仙新受此职,既要替瑶池分忧,总不好叫底下的人手仍旧一团乱麻,各管半边。”
“是以想着,不若将园中凡涉下界采办一应人手调配之权,尽数归拢一处。”
他语声温和,字句更稳:
“下仙以为,培植土地素来熟悉园圃诸务,往往第一时刻通晓所差灵物,行事也还妥帖。”
“若将这部分权柄移由他统筹料理,想来于园中日后办差,也能省去许多掣肘。”
说到末了,他才微微抬眼,看向青娥,拱手一礼:
“不知仙子以为,此议可还使得?”
这话一出口,伏在地上的掌园土地,身子轻地一颤,连背脊都僵了几分。
他虽仍死死伏着,不敢抬头,那张脸却已在顷刻间涨得发紫发红。
人手调拨,是他这个掌园土地手里,最见真章的一份实权。
下界采办,更是蟠桃园里少有的肥差。
掌园土地这么些年,在园中立得住脚,靠的不只是年老资深,更多还是因为手里捏着这点实权。
谁曾想,姜义这厮方才接了法旨,转手便朝他最疼处剜了下来。
另一边,培植土地乍听此言,先也是心头猛跳了一下。
他忙将头垂得更低,牙关暗暗一咬,死死压住唇角,才勉强没让自己在这等场合下笑出声来。
青娥仙子立在云头,将底下几人的神情变化,尽数看在眼里。
她连停顿都未停顿半分,只随意拂了拂衣袖:
“姜总管如今既已录名瑶池,又兼着蟠桃胜境都总管之职,手里还有大圣府的差使挂着。”
“区区园中人手调拨、事务分派,本就是你这位都总管分内之事。”
说到这里,她才略略垂眸,朝下方那位掌园土地淡淡瞥了一眼。
“往后这等园中细务,不必再事事报来瑶池请示。”
“你按自己的章程理顺便是,改过之后,拟一道折子,让七衣仙女送往名录阁封存,留个档,也就是了。”
这几句话一出,场中内外,意思便算落死了。
她不只准了姜义所请,还顺手把这桩事定成了规矩。
往后园中这类人事调动、权柄收放,姜义自可一言而决,事后备档即可,再不必仰谁鼻息。
掌园土地听到这里,只觉脑中嗡的一声,眼前都似微微发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