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娥仙子那驾五色祥云,悠悠去了,转眼便没入天末,只余一线霞痕。
待那股煌煌天威也随风散尽,伏跪在地的四位土地,这才敢偷偷换上一口气。
方才还一个个噤若寒蝉,此时方觉背后早已凉透,遂颤巍巍撑着身子,自地上爬将起来,神情里,却兀自带着不同颜色。
那掌园土地终究还是机灵,前一刻还面无人色,这一刻已将愁容尽数收了,硬生生在脸上堆出一团春风来。
他领着其余三人,趋步到了姜义跟前,长长一揖,腰几乎弯到了尘里,口中喜声连连:
“恭贺姜大人,贺喜姜大人!如今得授瑶池实权仙官,实是蟠桃园千百年来也难得一见的大喜事。”
“往后园中上下有大人坐镇,我等这些做小神的,心里也算有了依靠。”
姜义负手而立,袖角微垂,面上那一缕笑意倒仍是瞧着和气,深浅却不由人轻易探知。
“诸位言重了。”他说得不疾不徐,“姜某不过新承仙命,园中事务纷繁,往后还要仰赖诸位同心襄助。”
“只消各守其职,把差事办得周全些,瑶池自不会薄待诸位,我这里,也不是个刻薄使人的。”
几位土地听在耳里,俱都陪着笑,连声称是。
姜义也不多留他们,只拂了拂袖,淡淡道:
“罢了,天色已晚,各自回去忙差吧。培植土地留下,我这里尚有一桩下界采办的事,要同你细细说说。”
此言一出,余下几人俱如蒙大赦,忙不迭唱喏告退。
那掌园土地尤其脚底抹油,退得比谁都快,仿佛晚走半步,便又要生出什么枝节来。
姜义看在眼里,也只一笑,并不点破。
旋即转过身去,领着培植土地,朝不远处那间值房缓步行去。
待转过回廊,避开了旁人耳目,跟在侧后方的培植土地,便再按捺不住。
他快走半步,撩起衣摆,便要朝着姜义背后伏地叩拜。
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其中激动:
“大人今日提携之恩,小神纵是骨碎神消,也不敢有忘!自今而后,但凭大人驱使,水里火里,小神绝无二话。”
姜义脚下未停,连头也未回,只随手往后一托。
培植土地方要落下的身子,被一股柔和暗劲稳稳托住,再难拜下去半分。
“起来吧。”姜义淡声道,“这位置给你,不是为听你磕头的。”
他说到这里,方微微侧过脸,唇边仍噙着那点不浓不淡的笑意。
“是看你识草木,懂培植,也肯埋头做事,我才将这权柄分你几分。”
“你若真念我的好,便把手里的差事办得漂亮些,桃树多结几个好果子,比这般要实在得多。”
培植土地听得一怔,忙垂首应是。
姜义负手前行,脚下不急,口中却像想起什么似的,随意问了一句:
“说来惭愧,我上天时日尚浅,今日才算头一回正经做个神仙。你且与我说说,这等仙籍神职,究竟有些什么用场?”
培植土地忙趋前半步,神色愈发恭谨,答得也是一板一眼:
“大人有所不知,天庭之中,唯有名列天道玉册,授了仙籍神职,方算真正入了天家门墙,算是自家人了。”
“至于其中最大的好处,便是自此可蒙天地气运护持,不必似太乙散数那般,再受三灾九难之苦。”
姜义听罢,轻轻点了点头。
这话倒不虚,且还是实打实的好处。
他虽离那五百年大限还早,眼下看着不必忙,可修行这回事,谁又说得准?
若到那时,七十二变仍未练得,临头才想法子避灾,未免就有些手忙脚乱了。
如今平白省下一桩心事,倒也算这身官皮没白披。
培植土地见他听得入神,便又接着往下说道:
“再者,天庭统御三界,世间每日香火不断,功德如流,积得多了,自要往天上汇来。”
“凡有仙籍者,便可依品秩高低、职司轻重,连同平日办差的勤惰优劣,分润一份香火功德。”
“此物于神仙最是要紧,不独可稳固道行,滋养元气,便是延年益寿,也是大有裨益。”
他说得详细,姜义已听明白了七八分,唇边不觉浮起一点淡笑。
说穿了,倒也并不新鲜。
这套门道,与他在下界经营存济医学堂时,实无多少分别。
学堂里那些夫子教习,钻研医术也好,编撰医典也罢,归根到底,都是替学堂积名望,聚功德。
积得厚了,堂中人再按职位高低、出力多少,各自分润几分,谁也不算白忙。
他当年看透了这一层,便即刻把自家妻子、女儿并女婿,一股脑都安插进学堂领了职司。
横竖肥水不流外人田,又何必故作清高,白白让与旁人。
如今看来,瑶池今日行事,也不过是同样的盘算。
先考察可不可用,再试探可不可亲。
看两样都过得去,才肯把自个写进册子里,分一份好处。
从此荣辱相牵,进退同路,想再撇清,便没那么容易了。
想到这里,姜义不由失笑。
天上地下,仙凡两道,原来终究也差不太多,也不过就是利害二字。
姜义收了心思,也不再往深处多想,只一面往前走,一面漫不经心地问道:
“你在这蟠桃园里当差,想来也不是一年两年了,似蟠桃会这等场面,天庭里的仙官,须得到什么品级,才有资格去坐上一席?”
培植土地不敢怠慢,忙垂手答道:
“回大人的话,蟠桃盛会乃三界第一等的仙家盛宴。除却那些另行下帖、特请赴会的隐世大能与方外散仙之外,凡是天庭体制中的仙官,至少也须得四品以上,方有资格蒙恩入席。”
说到这里,他似觉这“四品”二字说来虽明白,却未必人人都有个分寸,便又忙忙补了一句:
“这四品仙官,差不多便与下界统御四海的四海龙王,或执掌五岳地界诸般事务的五岳正神,相去不远。”
话方出口,培植土地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忙又补救似的解释道:
“自然,自然……小神说的,是那等领了职司、专管五岳地界日常事务的实权正神。却不是指五岳仙山之中,那几位受万民香火、尊号赫赫的五岳大帝,大人明鉴。”
这一番话,说得委实周全,周全得近乎琐碎,琐碎里又透着几分小心。
姜义听着,脚下未停,只回过头,淡淡看了他一眼。
姜义心里自是雪亮。
自那道王母法旨落下之后,这位先前还能与自己说笑几句的培植土地,便已与先前不同了。
说话时,腰弯得更低,眼神也更谨慎,连寻常一句回话,都要斟酌再三。
这倒也不稀奇,仙凡有别,官阶压人。
入了培植土地的值房,姜义也不客气,径自走到书案之后,掀袍一坐,稳稳落在那张紫檀木太师椅上。
培植土地最会看人眼色,忙去书架前取下一摞玉简账册,厚厚叠着,双手捧来,轻轻放在案上,口中低声道:
“大人,这是近来蟠桃园往下界诸方灵山大川采办灵水、仙土并各色奇珍草木的账簿、路簿,请大人过目。”
姜义微一颔首,伸手取过最上头一枚玉简,垂目看去。
看上去,他像是在细查园中用度,神情平静得很,连眉梢都未动一下。
可实际上,那目光虽落在玉简上,心思却早不在这些琐碎账目之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