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簿子,于他而言,不过是个由头。
他真正惦记的,仍是体内那尊阴阳法相。
此法相修到如今,二十四道本源之气,已聚去了二十二道,只差最后两缕天地至真之气,便可功行圆满。
偏偏这最后两道,最是稀罕,也最不肯与人省事。
其孕生之地,不但偏僻古怪,且都在蟠桃园平日采办路数之外。
便是想借公事顺道伸一伸手,也难寻得一个妥帖名目。
正因如此,这事才一拖再拖,拖到了如今。
可今时不同往日了。
如今的姜义,早已不是初来时那个无名小仙。
上有王母法旨,名分已正;
下有园中诸仙俯首,威势渐成。
偌大一片蟠桃胜境,他虽还谈不上当真一手遮天,却也差不多能叫人不敢不听。
更要紧的是,眼下这下界采办诸般事务,已捏在培植土地手中。
而此人如今对他,恭顺得很,莫说多嘴,便是多看一眼,也要先揣摩揣摩他的脸色。
天时、地利、人和,皆已具备。
既如此,姜义自是不肯再拖下去。
姜义将手中玉简轻轻搁回案上,像是在斟酌什么要紧公事。
过了片刻,方才抬起眼来,沉声道:
“我方才略略看了一遍,园子西北角那片三千年蟠桃,近来长势似有些滞涩,土性怕是乏了。”
姜义神色不改,便顺势将目光投向培植土地:
“这回下界采办,头一趟便定在昆仑山脚,去那边开采些灵壤回来,好给那片桃树培一培根。”
说到此处,他微微一顿,又看了培植土地一眼。
“这一遭,本官亲自带队督办,你选随行力士、杂役的时候,都挑些稳重本分的,少带聒噪之辈。”
略停了停,他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淡淡添上一句:
“还有,此番差事多半费时,归期未必定得下来,你安排人手时,先把话说清楚,免得他们心里无数,平白误了园中旁务。”
培植土地听完,先是一怔,随即心思微微一转,眼神便亮了几分。
昆仑山是什么地方?
那可是王母娘娘清修坐镇之所,也是瑶池一脉的祖庭道场。
这位姜总管,今日才受了法旨,破格拔擢,转头便点名要往昆仑山去采灵壤。
想必是要趁着热灶未冷,赶紧去叩首谢恩,顺带把门路再走熟几分。
这等事,嘴上自然不必说破。
培植土地脸上露出一副会心神情,忙将胸膛一挺,压低声音,郑重其事地应道:
“大人英明,小神明白了,明白了。”
他一边说,一边陪着笑。
“您老人家放心,小神这便去挑几个机灵嘴紧、脚步又勤的心腹,随大人一道下界办差。”
“至于园中这些日常琐事,自有小神替您照看着,断不叫它生出半点纰漏,更不会叫什么不相干的人,扰了大人在下界的正事。”
他说到“不相干的人”时,语气还特意重了半分,生怕自己的忠心表得不够明白。
姜义听在耳里,已知他八成是想到岔处去了。
不过有些事,本就不必解释得太明。
姜义面上仍是一派不动声色,只微微颔首,神情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威严,淡淡道:
“很好,你去安排吧。”
……
次日清晨,天界晨钟才将将敲过三响,钟声余韵还在云海间悠悠荡着。
姜义便已领了十余名仙吏并黄巾力士,浩浩然出了西天门。
众人出得门去,一路驾云下行,到了昆仑山外,方才按住云头,徐徐落下。
昆仑山乃万山之祖,也是三界之中有数的神山重地,更不消说此处还是王母娘娘的祖庭道场。
这样的地方,规矩比别处总多几分,门面也更重几分。
便是蟠桃园这等挂着瑶池名头、持有采办公文的队伍,也断不敢托大。
是以一行人只在外围一座接引台前降了云驾,收拾衣冠,改为步行,循着山中那条古旧仙道,朝山脚一处偏僻所在缓缓行去。
脚下山路崎岖,石磴苍古,两旁古木参天,枝叶间时有灵禽振翅而过,啼声清越。
只是景虽好,路却实在谈不上好走。
仙道盘旋入山,一会儿贴着危崖,一会儿又没入深林,前头云气缭绕,后头山风穿袖。
走得久了,连那些平日只会搬抬扛举的黄巾力士,也都收了几分粗气,不敢再像先前那般大步流星。
走在最前头引路的,仍是姜义认得的那个老仙吏,姓李。
这老李头原就是培植土地身边得力的人,常年替蟠桃园奔走四方,采灵水,挖仙土,辨草木,寻矿脉,做惯了这等差事。
下界各处仙山灵壤出在何方,哪一脉土性温厚,哪一脉又带几分寒煞,他心里都记得门儿清,张口便来,俨然是个活路簿。
一行人自晨间走到午后,又自午后绕进了晚来山色。
一路上不知转过多少嶙峋奇峰,又穿过层层经年不散的五色瘴气与迷离仙雾。
待到日头偏西,山中晚霞渐起。
那老李头方才停住脚步,抬袖拭了拭额角细汗。
这才转过身来,朝姜义躬了躬身,伸手遥遥指向前方一处山岭。
“大人请看,”他语气恭敬,“翻过前头那座险峰,便到咱们这一趟要去的地界,葫芦谷了。”
姜义负手立在一块青石之上,顺着老李头手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前方那片山谷深陷群峰之间,地势极低,半边掩在云海里,半边露出苍青轮廓,看着并不起眼。
可细看之下,却见谷中隐隐有一缕缕紫气,自地脉深处蒸腾而起,升到半空,凝而不散。
那紫气精纯非常,远非寻常山川灵脉可比。
这等气象,倒确是处藏风纳水、聚脉养真的好地方。
“葫芦谷?”姜义眸光微动,随口问道,“这名字听着倒有几分野趣,这昆仑仙境之中,为何会有一处以凡俗之物命名的山谷?”
老李头闻言,嘿地一声笑了,眉梢眼角都带出几分显摆得意。
“大人,这您就有所不知了。”
他凑近半步,声音也跟着压低了些,神神秘秘地道:
“这葫芦谷的名头,可不是咱们这些跑腿办差的,胡乱叫出来的。这里头的来历,真要说起来,可大得吓人。”
他说到这里,还故意顿了一顿,卖足了关子,方才眨巴着眼,低声反问:
“大人可曾听过,三十三天外离恨天,兜率宫中,太上道祖盛放金丹的那件宝贝……唤作紫金红葫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