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义转过头,往下游远远望了一眼。
那蓑衣老翁依旧坐在原处,纹丝不动,像是自他来了以后,连呼吸都不曾换过一口。
姜义看了片刻,这才收回目光。
确认那边并无异动之后,他袖中指尖一翻,将那只歪歪斜斜、瞧着毫不起眼的莲池陶瓶取了出来。
姜义心念一动,并未将法相现于外界。
这等地方,山静水静,连那钓鱼的老翁都静得邪门,若是贸然把气象铺展开来,惊动了什么,反倒不美。
于是那尊阴阳双身法相,只在陶瓶之内徐徐显化。
瓶中天地本就自成一界,广阔无垠。
此刻只见虚空深处,两尊法身缓缓立起,阴阳并峙,气机流转。
其内更隐隐融汇着二十二道至真本源,光华交错,神意深沉。
那等景象若放到外头去,只怕顷刻便要搅动风云。
偏偏被这一只歪瓶子掩得严严实实,连半丝异色都不曾漏出。
姜义垂目望着掌中陶瓶,神色平静,眸底却渐渐有了几分定意。
既然玄黄之气不肯主动现身,那便只好换个法子,请它出来见上一面了。
就在那尊阴阳双身法相,于陶瓶之中缓缓立起的一瞬。
下游青石之上,那一直枯坐如死物的蓑衣老翁,忽地动了。
斗笠下,两道目光越过潺潺溪水,不偏不倚,正落在姜义身上。
随即,老翁开了口。
“原来是你,惊跑了老朽的鱼。”
老翁声音不高,苍哑得很,偏又听得分明。
姜义心头陡然一凛,哪里还敢托大。
当下念头一转,立时斩断神念,将陶瓶之内方才显化的阴阳法相尽数收敛回去,不敢再泄半分气机。
待做完这一切,他方才转过身来,朝那老翁拱了拱手。
面上带着几分无奈笑意,语气却放得极低:
“前辈这话,晚辈可真有些不敢当了。晚辈初到此地,一路轻手轻脚,自问并未闹出什么动静,怎敢说惊了前辈的鱼?”
老翁却没瞧他,只慢吞吞提着竹竿,一寸寸往回收。
那竿上本就不见丝线,如今一抬一落,更显得空空如也。
“不是现在。”他说,“是从前。”
姜义听得微微一怔,眉头也随之皱了半分:“从前?”
他站在原地,苦笑愈浓,话里也带了几分真心实意的不解:
“前辈若这般说,晚辈便更糊涂了。此地我是头一回来,莫说惊鱼,便连这溪水向东向西,先前都不曾见过,又何来什么从前旧账?”
老翁将竹竿搁在石上,双手慢慢拢回袖中。
斗笠遮着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干瘦下颌,他终于抬起眼来,朝姜义深深看了一眼。
片刻后,他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先前,这溪里原有一条大鱼,老得快不成了,鳞也松了,气也散了,眼看撑不了几时。”
“溪底下呢,早早便围了几十尾小鱼,挤在暗处,静候它咽下最后一口气,好一拥而上,分它一点血肉残渣,各自饱腹。”
他说得平平常常,既不见波澜,也没什么杀气。
“老朽本已看准时候,正准备下钩。”
他顿了顿,才又道:“谁知这潭水忽然浑了一下,水势一乱,那群本来守在底下的小鱼,便都受了惊,四散退了开去。”
“老朽在这里坐了许久,左看右看,总瞧不出缘故,直到今日见了你,方才有些明白。”
这一番话,乍听全是鱼,细听之下,却又一句都不像在说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