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义听在耳中,面上虽仍稳着,心里却早已转过了数个念头。
只是一时之间,线头太多,偏又缠在一处,叫人摸不着真结所在。
那老翁却已懒得再解释什么,只将目光从他身上缓缓收回,轻轻摇了摇头。
“罢了。”他淡淡道,“惊走一时,也没多大用处。该咬钩的,迟早总还是要咬钩。”
说完这句,他便转过身去,不再理人,只重新在那块青苔斑驳的巨石上盘膝坐下。
随手一抖,竹竿轻轻扬起。
那根本看不见的鱼线,便又悄无声息地落回溪水之中,连一丝多余的波纹都不曾惊起。
而随着这一竿落下,他便又成了先前那副模样,枯寂,沉默,仿佛与身下青石、与四下山风、与这一川溪水,本就是一物。
再不肯多看姜义半眼。
姜义仍立在原地,眉间若有所思,只是话到了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他当下收敛心神,转过身去,再度以那只莲池陶瓶掩去气机。
小心催动神念,于瓶中徐徐撑开那尊阴阳双身法相。
嗡然一声轻震,自瓶内幽幽传出。
紧接着,二十二道至真之气于瓶中缓缓流转,或清或浊,或阴或阳,彼此勾连映照,渐渐织成一张无形大网,朝泉眼深处一点点探去。
这一次,果然有了动静。
姜义心神一凝,终于在那溪源极深处,捕捉到了一丝波动。
那一缕气机堂皇而古拙,沉重中自有尊贵,虽只露出一点影子,便已压得周遭诸气黯然失色。
只是还不等姜义心中生出喜意,脸色便先沉了下去。
这玄黄之气,竟与他先前所得的那些至真本源,全不是一路脾性。
从前那些真气,遇见阴阳法相,多多少少总有几分呼应。
可这一道玄黄气,却骄矜得厉害。
它方一察觉姜义命格,非但不肯亲近,反而隐隐透出一股嫌恶之意。
下一瞬,那玄黄气竟毫不迟疑,掉头便往地脉更深处缩去,退势极快,像惊了尾的龙影,一头便要扎进昆仑龙根最深之处。
姜义心头猛地一沉。
“不好。”
若真让这东西逃进地脉最深处,再想将它逼出来,无异于痴人说梦。
凭姜义如今这点修为,莫说深入龙根擒它,便是给他十副胆子,也不敢打“挖穿昆仑”的主意。
一时之间,纵是姜义,也不禁生出几分束手之感。
偏在此时,下游那块青石之上,那个一直背对着他的蓑衣老翁,忽而抬了抬手。
只听“唰”的一声轻响,那根原本瞧不见丝毫痕迹的无形鱼线,竟自溪上横掠而来。
越过数十丈水石草木,不偏不倚,正落在姜义身前那眼小小泉心之中。
竿落无波。
泉眼却在下一瞬,陡然一沉。
紧接着,地底极深之处,隐隐传来一声极闷的震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猝不及防,被生生钩住了命门。
姜义神识中看得分明,那道方才还拼命往下遁逃的玄黄龙影,竟像真被鱼钩钩住了一般,猛地一滞。
继而在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牵扯下,硬生生自地脉最深处给拖拽了回来!
姜义心头剧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所见,下意识转头看了老翁一眼。
可那人仍旧背身而坐,斗笠低垂,连头都不曾回一下。
姜义胸中惊意翻涌,却也知道此刻绝非愣神的时候。
机缘就在眼前,失之便再难有第二回。
他当即收住杂念,再不敢有半点保留,猛然催动陶瓶内阴阳法相。
只见二十二道至真之气齐齐运转,法力层层叠起,顷刻便压到极致。
瓶中那尊双身法相光华大盛,阴阳流转之间,竟生出一股吞摄本源的莫大威势。
那玄黄之气本就被老翁一竿扯得动弹不得,此刻再遭二十二道本源之力合围压下,纵有再大傲性,也终究失了挣扎余地。
只听一声极细微的裂响,仿佛金丝抽茧。
一缕金黄本源,终于自那玄黄龙影中一点点剥离出来,化作一尾金鳞龙鱼,没入莲池陶瓶之中,最终缓缓落入那尊阴阳双身法相之内。
一时间,瓶中金光微动。
那法相原本已融二十二道至真之气,此刻再得玄黄归位,气象顿时又自不同。
虽只添了一道,却令先前诸般流转,忽而都多了几分难言的厚重与堂皇。
那缕玄黄之气虽被强行扯入阴阳法相之中,却并不肯就范。
它在法相周天之内左冲右突,金芒时隐时现,气机沉雄霸道,骨子里也仍是一身反骨,不肯低头半分。
姜义对此倒也并不意外。
这等本源之气,若真能三言两语便驯服了,反倒不合理了。
他当即按下心头喜意,不敢有半点急进之念,只在泉眼旁缓缓坐定,双膝盘起,神识内敛,将整副心神尽数沉入莲池陶瓶之中。
瓶中自有天地。
那尊阴阳双身法相高踞其中,二十二道至真之气环流如河,明灭不定。
此刻玄黄新入,诸气皆隐隐受其牵扯,稍有不慎,便可能气机相冲,前功尽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