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义便以阴阳法相为炉,以自身真元作火,徐徐熬炼,寸寸磨合。
硬是在那堂皇霸道的金黄本源之外,一点点添上自己的烙印。
这一熬,便熬过了时日。
山中无历,唯草木知秋。
谷边野花开了又谢,溪畔青草枯了又荣,山风来来去去,吹过石上苔痕。
转眼之间,竟已是数月过去。
这数个月里,姜义几乎未曾起身。
他端坐泉边,如老僧枯禅,神意尽在瓶中,与那道玄黄之气反复拉扯、消磨。
终于,随着最后一丝金黄本源被缓缓抚平棱角,顺顺当当地纳入法相周天,二十三道至真之气于瓶中首尾相衔,循环无碍。
那一刻,诸气齐鸣,阴阳相抱,竟自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圆融意味。
姜义也在此时,缓缓睁开了眼。
眸光初开,竟似比三月前更沉静了几分。
他默默感受着体内奔流不息的浩瀚法力,那法力之中,已自多出一缕皇极威压。
姜义眼底终于掠过一抹压不住的喜色。
只差最后一道了。
姜义起身掸了掸衣袍,将莲池陶瓶收入怀中,随后抬眼朝下游望去。
那块青苔斑驳的巨石,依旧静静卧在溪畔。
石上,那蓑衣老翁也仍是三个月前那副模样,背影伶仃,斗笠压眉,像是自始至终便未动过半分。
风吹叶落,一片枯叶斜斜落在他斗笠边沿,竟也不见他抬手拂去。
姜义见状,心中愈发凛然。
他整了整衣襟,这才迈步上前,至巨石前三丈处停下,神色郑重异常,朝那老翁深深一揖,直将腰身俯到底去。
“晚辈谢过前辈甩钩相助。”他声音放得极低,也极恭敬,“若非前辈出手,晚辈今日纵有几分侥幸,也断难收服那一道玄黄本源。”
老翁背对着他,依旧望着溪中水纹,像是没听见一般。
水面微泛涟漪,细细碎碎地漾开,又细细碎碎地散去。
山谷中静了片刻。
姜义却并未因此退去,只仍垂手立在原处。
先前老翁那几句“大鱼小鱼”的话,此刻在他心里又转了起来。
越咂摸,越觉不是寻常闲话。
念头转了几转,他心头微动,到底还是试探着问出一句:
“前辈先前说,在这里垂钓大鱼小鱼……”他略略顿了一下,将语气放得更轻,“莫非前辈所图的,也是这龙脉源头所孕的一道玄黄气?”
此言一出,老翁仍未回头。
姜义等了等,见对方并无斥责之意,这才又补上一句,面上诚恳:
“此气生性桀骜,确非寻常法门可近。前辈若是不嫌晚辈手段粗浅,晚辈这里,倒还真有几分笨法子,或许……能替前辈省一点工夫。”
其实姜义心里明白,自己多半不过是班门弄斧。
别的不说,单凭老翁先前那随手一竿,隔着重重地脉,便将玄黄之气生生扯了出来。
这等手段,这样的人物,若当真看中了什么,又何须旁人替他出谋划策、添砖加瓦?
只是话虽如此,该有的场面,总还是要有。
人家既给了自己一场实打实的机缘,受人滴水,多少也该作出个涌泉的样子来。
若连一句像样的话都没有,未免便显得太不晓事了些。
老翁握着竹竿的手,终于微不可察地顿了一顿。
随即,那道干涩而苍老的声音,便又在幽谷间缓缓响起。
“这等还埋在地脉里的玄黄气,对你来说,或许还有几分用处。”
老翁语调平淡:“于老朽而言,却只是个死物。死物,又如何上得了钩?”
姜义听得心头微震,眉梢也不觉轻轻一跳。
“只有等它破土而出,入了凡尘,落在活物身上……”
老翁仍旧低头望着水面,仿佛只是在同溪中游鱼闲话家常:“那时,才算是真正的活气。”
这一句话落下,姜义只觉背后微微发凉。
玄黄气一旦着落凡身,意味着什么,他岂会不知。
那是九五之尊,是一国真龙,是天数落子,是人间山河往后百十年的兴衰去处。
若再往深里想……眼前这老翁坐在天下龙脉之源,守着这一脉溪水,钓的便压根不是什么天材地宝,也不是哪一道玄黄本源。
地底这缕气,他甚至连正眼都未必瞧得上。
他要钓的,是等这道气落入人间之后,那一尾真正长成了形的“鱼”。
想到这里,姜义心中顿时翻起惊涛骇浪。
只是那浪头再大,他也不敢叫它露在脸上半分。
他当下敛了敛心神,将胸中那股寒意强压下去,苦笑了一声,道:
“既如此,倒是晚辈多嘴了,看来这忙,晚辈确是半分也帮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