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义说罢,深吸了一口气,再度拱手,郑郑重重行了一礼。
“晚辈姜义,如今在瑶池挂个闲职,忝为蟠桃园都总管。”
“今日承前辈出手相助,晚辈铭感于心,不敢或忘。日后前辈若有差遣,或有什么零碎跑腿的杂事,用得着晚辈的地方,尽可往蟠桃园传个话。”
说到这里,他略顿了顿,神色愈发端正。
“只要不是违逆天理道义之事,晚辈自当尽心竭力。便是结草衔环,也总要把今日这一份情,设法还上几分。”
老翁听罢,仍旧没有半点反应。
背影仍是那般枯瘦寂寥,像与脚下青石、身前溪水、谷中寒风早已连成了一体。
姜义见状,心里便明白了。
这一场缘分,到这里也就尽了。
当下他不再多说什么,只静静望了那道背影一眼,诸般情绪,都被他压进眸底,半点不曾流露出来。
片刻后,他转过身去,衣袖一振,整个人已化作一道长虹,拔空而起。
穿云分雾,沿着来时群峰一路远去,不过几个呼吸,便消失在茫茫云海之间。
姜义一路未敢稍歇,日夜兼程,自昆仑极东折返。
仍是足足赶了三个多月,方才重回葫芦谷。
待他拨开沿途云雾,自高处再度望见那一片谷地。
心中略一掐算,方知自己这一去一回,前后竟已耗去了大半年光景。
时日一长,连这谷中的模样,都叫人有些认不出来了。
先前的葫芦谷,山明水秀,草木清润,虽算不得什么仙家盛景,却也自有几分僻静灵秀之气。
可如今放眼看去,那份清幽早被折腾得七零八落,偌大一片谷底,竟活脱脱成了一座热火朝天的土场子。
谷中几处平坦地界上,不知从哪里伐来的粗大巨木,草草搭起了几座歇脚用的棚屋。
棚前棚后,泥痕遍地,脚印杂乱。
四下里更堆着一垛垛暗紫色土丘,高高低低,连成一片。
往常蟠桃园下界采办灵土,不过遣几名力士,拣着灵气厚些的地界掘上三五日,最多十天半月,装满玉匣,也就回去交差了。
谁会像这一回似的,真个死心眼到底,闷着头在谷里足足刨了大半年。
也不知这帮不知疲倦的黄巾力士,究竟把葫芦谷的地皮,往下削了多少层。
姜义方才按下云头,脚跟还未落稳,便听得远处一声怪叫似的招呼响起:
“总管大人!总管大人!您可算回来了!”
抬眼一看,正是老李头。
那老头儿原本正蹲在棚前翻着账册,一见姜义落地,顿时像见了救星一般,手中册子一丢,提着袍角便慌慌张张迎了上来。
这也难怪。
上头的人一句话轻飘飘落下来,下面跑腿的便得使劲去填。
姜义一走就是大半年,连个音信都没留,这老头儿嘴上不说,心里自也有些忐忑。
姜义自然瞧得出他那点心思,却也并不点破,只拂了拂衣袖,神色如常道:
“山中有些事绊住了脚,回来得迟了些,差事办得如何?”
老李头一听问到正事,忙把腰身一弯,脸上立时又换成了一副恭敬神色。
“回大人的话!”他语气发亮,连嗓门都比平日高了两分,“托大人的福,小的们这些时日没敢有半天懈怠,日夜轮着赶工,着实挖出了好大一批上等仙壤!”
“而且越往下走,土性便越发醇厚,灵机也越足,照小的看,这谷底下头,简直像埋着一整座天生的宝土窖子!”
他说到兴头上,忍不住抬手朝四下那些土丘比划了一圈,脸上褶子都笑开了。
“小的粗粗盘过一回账,就凭咱们这一趟带回去的分量,莫说眼下够用,便是往后百年里,蟠桃园多半都不必再来这葫芦谷取土了。”
这话虽有几分邀功的意思,却也不算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