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干是冰,枝桠是冰,连叶片也薄得像一枚枚削出来的寒玉,莹润剔透,静美非常。
真要靠近了,才知道其中厉害。
每一片冰叶、每一截冰枝之上,都散着极寒之意。
若没有素娥手中那柄赤火如意撑起暖罩,只怕随行这些黄巾力士,连十个呼吸都未必熬得过去。
一行人便在那层赤火暖罩的护持之下,缓缓穿行于冰林之间。
四下尽是幽蓝寒光,映得天地都像沉进了深海。
每走一步,脚下冰面便折出细碎光晕,旁边那些冰树无风而立,枝叶静得出奇。
素娥仙子立在前头,手持赤玉如意,仍旧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模样。
她虽满脸写着不耐,却半点没有失手的意思,玉如意上的暖意绵绵不断,将寒潮尽数挡在外头。
如此在林中转过许久,待绕过一片格外密实的冰树林后,眼前景致才忽然一变。
前方豁然开朗。
只见一片隐在太阴星腹地深处的药园,静静展露在众人面前。
地势自成一方凹谷,又被重重冰林遮掩,这才藏得极深。
若无人引路,外人怕是从旁边转上十遍八遍,也未必寻得着入口。
园中所种,更无一件凡物。
各种奇花异草错落其间,皆生得晶莹剔透,通体如冰雕玉琢一般。
叶脉里流转着淡淡银辉,花瓣边缘凝着霜色寒光。
可偏偏它们又都带着生机,寒意之下,自有一种极冷极净的活气。
而在那些花草的花蕊最深处,皆凝着一滴滴细小露珠。
那露珠呈银色,圆润晶亮,其间隐隐有星芒流转。
光华虽微,却极是精纯,只消看上一眼,便知不是寻常灵液可比。
这便是蟠桃园此番急需的玄霜仙露了。
“到了,到了。”
素娥仙子站在暖罩正中,愈发显出几分不耐来。
“都麻利些,一人管一陇地,谁也不许碰坏了林里的冰草。”
“采完便走,少在这里磨工夫。要是弄坏了什么,回头可别怪我不替你们说话。”
她似是嫌这一群力士挤在身边碍眼,抬手挥了挥袖子,另一只手还不忘轻掩鼻端,眉尖微蹙。
“是,仙子。”
随行那些黄巾力士齐声应了,答得干脆利落。
显然,这等采露的精细活计,他们也不是头一回干了。
他们一个个熟练地自腰间解下特制玉葫芦,鱼贯而出,小心翼翼踏入药园之中。
整座药园一时安静下来,只余衣袂拂动与玉器轻碰的细微声响。
姜义站在原地,并未立刻上前。
他眼看着众力士各自散开,目光却未全落在那些玄霜仙露上。
而是顺着药园更深处,不着痕迹地望了一眼。
到了这里,姜义体内那尊阴阳双身法相,震动得比先前更清晰了,并且明显朝向药园深处。
“司药仙子。”
姜义微微侧首,声气压得极低,像是随口一问:“这药园后头,冰雾深锁之处,莫非还藏着一重内园?”
司药仙子眸光轻轻一动,似有片刻迟疑,方才低声应道:
“总管看得不差,里头确有一处仙药内园,只是……”
“只是”二字尚在唇边,姜义已拂袖转身,连叫她把话说完的闲心也无。
他几步行至素娥仙子跟前。
彼时素娥正倚在一旁,百无聊赖地理着指甲,见他过来,也不过懒懒掀了掀眼皮。
姜义神色如常:
“素娥仙子,此番蟠桃园情形有异,那几株母树花蕊浮动,外围仙露品秩太浅,药力不济。还请仙子引个路,我欲往深处药园一行,采些上乘玄霜仙露,以备急用。”
“深处药园?”
素娥仙子像是听见了什么新鲜笑话,指尖一顿,终于抬起头来。
那张明艳面孔上,先浮起一缕讥色,继而便是掩也不掩的烦倦。
“姜总管,你这是酒还没醒,还是话说得太轻巧了些?”
她瞥着他,唇边冷冷一弯:“那地方可是广寒宫禁地,我在玄霜林守了这些年,还从未听过蟠桃园的人能进去采药。”
说到这里,她将双臂一抱,身姿愈发显得高挑,语气也越发硬了几分:
“从前既无此例,便说明蟠桃园也用不上这等东西。你若真想进去,也简单……拿瑶池大主事的特批手令来。否则,单凭你一张嘴,我可担不起这个干系。”
这一番话,说得既冷更硬。
姜义却并不着恼,只轻笑了笑。
他从宽袖中取出一卷素绢,雪白无字,平展如新雪。
随即指间灵光微聚,凝成一支玉笔,当着素娥的面,堂而皇之地提腕落笔。
素娥仙子抱臂立在一旁,冷眼看着,唇角那点讥意未散。
姜义落下最后一笔,神意微转。
只听一声极轻的嗡鸣,原本空落落的腰间,忽地现出一条素玉带来,色泽清冷,不染纤尘。
玉带之侧,悬着一方翠色小印,玲珑莹润,隐隐透着几分仙家气象。
姜义抬手将印摘下,凑到唇边轻轻呵了口气,随即不紧不慢,在绢帛末处一按。
啪的一声,清脆得很。
素娥仙子看在眼里,唇边那缕讥色不由更深了些。
她在广寒宫守林多年,什么印信没见过。
自是一眼便认出,那不过是瑶池五品仙官的官印。
放在蟠桃园,自然也算有些分量。
若真要拿到广寒宫来压人,却未免轻了些。
她正欲开口,姜义却仍未停手。
只见他神色平平,心念再起。
腰间那条素玉带倏然一敛,转瞬又换作一条金翠交映的玉带。
那玉带样式古拙,贵气却不浮艳,正中坠着一方暗金四方大印,沉沉垂着,竟压得四下气机都静了一瞬。
素娥仙子眸光微凝。
这一回,她眼里的散漫,便去了大半。
姜义依旧是那副平静模样,提印,呵气,落章,一样不差。
印落之后,这才将那卷墨痕未干的绢帛,递到素娥跟前。
素娥仙子收了脸上那点冷笑,伸手接过,低头一扫。
先前她还只是随意一瞥,待目光落在那方朱红大印上时,指尖却不由微微一紧。
那印文深重古拙,九叠篆字盘踞其间,赫然正是……
齐天大圣府。
她盯着那印,看了片刻,像是还不肯信,又猛地抬头去看姜义。
眸子里惊疑交错,再无半点先前的轻慢。
那印上气机厚重分明,沉雄里自有一股无法作伪的桀骜意味。
旁的物件尚可仿,这一缕意,却是仿不来的。
姜义负手而立,见她神色变了,方才开口:“素娥仙子,你要的特批手令,如今有了。”
“本官也不妨与你说明白。”
他看着素娥,目色平静,面上已无先前那点温和笑意。
“如今蟠桃园诸般事务,皆归本官统摄。园中缺何药引,母树用何仙露,不看旧例,也不由你这看林子的置喙。”
说到此处,他略顿了顿,沉声道:
“只有本官说了,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