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番话,说来未免有几分逼人,可道理却半点不缺。
上有大圣府印信,下有瑶池录事仙章,两印并落,便是过了明路的公事。
素娥仙子平日再如何倨傲,真要在此刻拦着不放,那便不是驳姜义的面子了,而是挑衅瑶池与齐天大圣府的威仪。
一旁的司药仙子见势不对,这才微微俯身,凑到素娥耳畔,极快地低语了几句。
素娥仙子听罢,眼角猛地一抽。
旋即霍然转头,狠狠剜了司药仙子一眼,声音压得极低,齿间却已磨出几分恼意来:
“你怎么不早说?”
司药仙子垂着眼,不接这话。
素娥深深吸了口气,胸脯微微起伏,半晌才将那股火气按了下去。
她抬眼又看了姜义片刻,目光里仍有不甘,也仍有恼怒。
只是那卷绢帛压在掌中,白纸朱印,分量却比她这一口气重得多。
片刻后,素娥仙子终是咬了咬牙,面上那点冷艳倒愈发显得硬了。
她没再与姜义争辩,只蓦地转过身去,朝玄霜林深处扬声斥道:
“里头还装什么死?还不给我滚出来!”
这一声穿入雾中,带着几分羞恼,显是拿旁人出气。
众人便立在原地等着。
不过片刻,幽沉沉的雾深处,便传来一阵细碎声响,初时还远,忽轻忽近,夹着窸窣雪响。
紧接着,叮铃几声脆响,自雾里轻轻荡开。
再下一刻,只见前头一块陡峭冰岩之后,倏地窜出一道纤细身影来,快得像一团雪影,轻轻一蹦,便落到了众人眼前。
却是个少女。
披着一件雪白短裘,裘边绒毛细软,在冰雾里泛着淡淡银光,愈发衬得身形娇小轻盈。
人生得极灵,眉眼鲜活,一双眸子红宝石也似,清透得几乎见底,偏又骨碌碌转个不停。
才见人,便先把人都看了一圈,显然不是个安分性子。
只是这些,都还不算最惹眼。
真正叫人一眼便挪不开目光的,是她那一头浓密雪发之间,竟高高竖着一对毛茸茸的白兔耳朵。
那耳朵生得极长,软绵绵地立在发间,随着她方才那一蹦一落,还兀自轻轻颤了两颤,既无辜,又透着几分说不出的俏。
那生着一对茸茸长耳的少女,才从里头蹦将出来,脚跟尚未站定,便撞上了素娥仙子一肚皮的邪火。
素娥先前在姜义那里吃了闷气,面上虽还端着,心里却早结了霜。
这时见了她,倒似瞌睡时有人递来枕头,正好拿来出气。
只见她眉尖一沉,冷声斥道:
“死毛神,耳朵是摆设么?唤了半日,才这般磨磨蹭蹭地滚出来。怎么,几日不拾掇,你那身骨头又发痒了?”
话未说尽,素手已扬。
一道冰鞭凭空而生,通体寒气森森,挟着尖锐破空之声,当头便朝那兔耳少女脸上抽去。
那狠劲,那去势,哪像责骂下人,分明是借她这副小身板,替自家心头那口闷气寻个落处。
那少女“啊”地低呼一声,倒也顾不得委屈,几乎是本能般往腰间一探。
白光一闪,掌中已多了一截短短的捣药杵。
那杵儿不过尺许来长,色泽温润,竟如上好羊脂白玉琢成。
偏她这一刻使来,却半点不雅,只见她手忙脚乱,连挥带挡,虽显得狼狈,到底还是在身前险险架住了那一鞭。
鞭杵一击,霜屑顿时炸开,细细碎碎,溅得满空都是。
姜义立在一旁,原本只作壁上观,待见那玉杵现身,目光却微微一凝。
在他阴阳法相的感知里,那截瞧着不起眼的小东西,内里竟藏着一股极精极纯的先天太阴之气,冷而不杂,净得出奇。
对于这玉兔身份,心里当下便明白了几分。
她自身道行且不去说,单只手里这截捣药杵,便已不是凡物,与金箍棒对磕也不落下风。
姜义立在一旁,袖手不语。
面上瞧不出什么波澜,阴阳法相之下,却早将场中虚实看得分明。
这兔儿精若论自身修为,已胜素娥不止一筹。
若再算上手里那截捣药杵,底蕴更非后者可比。
真要撕破脸动起手来,素娥这点手段,只怕连她三杵都未必接得住。
偏偏眼下,那兔耳少女却只是咬着唇,闷声不响地左遮右挡,任那冰鞭一下紧似一下地抽来。
莫说还手,她连妖力都不敢放出半分,便是挪闪腾避,也收得极克制。
仿佛多躲开一步,都是她的不是。
“啪!”
半空里又炸开一记鞭花,声脆而冷,听得人牙根都微微发紧。
素娥打得兴起,眉眼间那点郁气非但未消,反倒越抽越盛,真有几分不肯收手的意思。
姜义见了,眸色终于淡了下去。
他往前只踏了半步,恰恰拦在鞭势之前。
那道寒气逼人的冰鞭,像是陡然撞上了一堵无形铁壁,去势顿止,再难进寸许。
姜义抬眼望向素娥,语气平平,听不出喜怒:
“你广寒宫里如何立规矩,原与本官无干,我也懒得过问。只是素娥仙子,你若要摆威风,且换个时辰,莫误了本官今日采办仙露的正事。”
“若因这一场闲气,耽搁了时辰,致使蟠桃树那边出了纰漏……”
他说到这里,略顿了顿。
“那我少不得要往瑶池递上一道折子,请娘娘也来评评,究竟是谁担得起这过失。”
素娥方才那点张扬气焰,顿时被截去一半,脸色也随之变了几变。
旁边的司药仙子最会看火候,见势不妙,忙上前赔了个笑脸,柔声圆场道:
“素娥姐姐且消消气,姜总管说得在理,公事终究是公事,误不得,这丫头原也跑不了,待差事办妥了,你要罚她,何愁没时候?”
素娥胸口起伏了几下,似是还要发作,到底顾忌着“瑶池”二字,不敢真将事情闹大。
她狠狠剜了那兔耳少女一眼,眼风如刀,这才极不情愿地将冰鞭一收,冷声道:
“今日算你这毛神命大。”
那兔耳少女垂着头,仍旧抿着唇,一声也不敢吭,只把捣药杵悄悄收回袖底,模样委屈得很,连耳尖都蔫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