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娥转过身来,对姜义说话时,语气已硬得像冰棱:
“暖阳阵法这边离不得人,我须留在此处主持。司药,你陪姜总管进去,内园仙草娇贵,不比别处,你在旁仔细看着,莫叫人坏了规矩。”
这话说是吩咐司药,实则余锋未尽,分明还朝姜义那边带了一下。
内仙药园终究是广寒宫禁地。
姜义这个外人得以入内,已算破例。
既是破例,旁边自然少不得要有个广寒宫的人跟着,说是引路也好,照看也罢,彼此心里都明白。
姜义明白,司药仙子也明白,是以谁都不曾多说什么。
那兔耳少女方才挨了一顿鞭子,此刻倒愈发乖觉了,早早将那截捣药杵收入袖中,连指尖都藏得严严实实。
只是临转身前,仍悄悄抬起那双微微泛红的眼儿,朝姜义这边飞快瞟了一下。
那一眼又轻又快,像雪地里一只受惊的小兽,却实实在在带着几分感激。
“姜大人,司药姐姐,请随我来。”
她屈膝一礼,动作规矩得很,待起身后,便低着头在前头领路。
三人由此入林。
一路穿过层层霜木冰枝,直往玄霜林深处行去。
越往里走,四下里的太阴寒气便越重,仿佛深海暗潮,一波接一波地迎面压来。
偏那玉兔精走在最前,周身自有一股干净柔和的气息散开。
所过之处,数丈内的极寒之气竟似受了招引般,纷纷朝她身侧聚拢过去。
如此一来,倒将后头两人护了个周全。
姜义与司药仙子跟在她身后,非但没受半点寒侵,反觉周遭清凉宜人。
渐渐深入内园,四下那些冰晶古木也愈见高大,枝柯纵横,森然如壁,将外围阵法映来的赤红火色一点点隔绝了去。
待走到深处,回头再望,已只剩满林清白,再不见先前那层灼灼红光。
少了素娥那双针似的眼睛在背后钉着,司药仙子这才暗暗松下一口气。
她略偏过脸,朝姜义欠了欠身,神情里颇有些难为情,低声道:
“今日之事,倒叫姜总管见笑了。素娥姐姐她……性子一向急些,方才言语失了分寸,若有得罪之处,还望总管大人宽怀,莫与她一般见识。”
姜义负手而行,步履从容,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神色,听她说完,也只一笑,道:
“仙子言重了,姜某还不至于为这点小事置气。”
说到这里,他目光似是不经意地往前头那道纤细背影上掠了一下,顺手拈来一句闲谈:
“不过,看素娥仙子方才那番做派,威风倒是不小。”
“想来在你们广寒宫中,应是极得星君青眼,平日里也颇受重用吧?”
司药仙子听他这一问,神情果然微微一变,忙摆了摆手,像是这话稍沾一点边,都是件晦气事。
“总管可别这么说。”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竟带了几分急意,“这话若叫旁人听去,倒像咱们广寒宫上下都与她一路似的。”
“实不相瞒,宫里这些当差的姐妹也好,诸般星官仙吏也罢,对她那副性情,多半都是敬而远之,说喜欢二字,实在谈不上。”
她顿了顿,似觉这话还不够,又补了一句:“便是星君大人那里,对她也颇为头疼。宠信?那可真是抬举她了。”
“哦?”姜义眉梢微抬,面上似有些意外,语气却仍是轻巧,“既如此,她又凭什么在宫中这般横行?连你们星君都要让她几分,莫非当真是打不得,也碰不得?”
司药仙子闻言,下意识朝四下望了望。
此时三人已入林深处,霜枝如幢,寒雾低浮,前后静得很,料来素娥那边的神识也探不过这重重冰林。
她这才悄悄往姜义身边挨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几如耳语:
“还能为什么,自是仗着家里。”
说这话时,她唇角轻轻一撇,似有些无奈,也有些不屑,只是不敢做得太明白。
“素娥仙子家中,在天庭很有些根脚。具体深浅,我这等身份自不敢妄议,只知道她族中几位长辈,皆是连星君见了也要留三分情面的主儿。”
“故而她在广寒宫里纵有不是,星君大人多半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说到底,不是看她,是看她身后那几位罢了。”
这话说得已颇露骨。
司药仙子像是仍嫌不够,又忙着替广寒宫撇清干系,生怕姜义因此看轻了自家门庭,遂又放软了语气,道:
“不过姜总管也犯不着同她置气,她在广寒宫中,未必便能久留。”
姜义不动声色地“哦”了一声:“此话怎讲?”
司药仙子便露出一点颇神秘的神情来,声音里都带了两分遮掩不住的小心。
“我也是偶然听星君大人漏过一句口风,她这趟来广寒宫,其实也不过暂作盘桓,她家中长辈,早已替她另作安排,后头还有一场机缘等着她。”
说到“机缘”二字时,司药仙子眉尖轻轻一挑,显然自己也有几分艳羡。
她屈起指头,像模像样地掐算了一回,方才道:
“左右也不过二三百年光景罢了,待时机到了,她自会抽身而去,咱们广寒宫上下,说句不好听的,也不过是供着位过路的活祖宗。”
前头那兔耳少女一路低头引路,似是不闻不问,只是那双长耳在寒雾里轻轻颤了颤。
姜义走在后头,脚下步子依旧不疾不徐。
只是听到“天大机缘”与“二三百年”几字时,他眼帘微微一垂,眸中神色便深了一层。
心里头,也便隐隐有了些数。
姜义面上仍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只将目光往前头轻轻一送,落在那兔耳少女纤细的背影上,随口似地道:
“原来如此,不过姜某虽是头一回见两位,却总觉着,那位素娥仙子对这位玉兔姑娘,像是不止寻常使唤,倒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恶意。”
前头领路的玉兔精听见这话,肩头极轻地一颤。
司药仙子见状,不由轻轻叹了口气。
“总管眼力倒真不差。”她苦笑了一下,声音也低了下来,“素娥姐姐之所以处处看她不顺眼,说到底,多半还是为了这片玄霜林。”
姜义顺着她的话,悠悠接了一句:
“哦?我瞧她不是已挂着个总管事的名头了么,难不成这名头还做不得数?”
司药仙子闻言,唇边掠过一丝说不出是无奈还是讥诮的笑意。
她抬眼望了望林深处,神色渐渐郑重起来:
“总管有所不知,这玄霜林看着虽大,真正要紧的,却不是外头这些霜木冰枝,而是咱们眼下要去的那座内围仙药园。”
说到此处,她略略一顿,声音压得更轻:
“而这药园,虽生在太阴星上,却并不算咱们太阴星的东西。”
她抬起手,朝上头轻轻指了指。
“而是王母娘娘的私家药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