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药继续道:
“别说咱们这些人,便是星君大人,也不过是替娘娘照看着罢了。园中那些玄霜仙药,于娘娘有大用,等闲轻忽不得。”
姜义闻言,心中早已转过一遭,面上却只笑道:
“如此说来,能沾手照看这座药园,倒确是一桩好差事了。”
“岂止是好差事。”司药仙子摇了摇头,苦笑更深,“这差事若办得漂亮,便等于在娘娘跟前挂上了名。”
“旁人苦熬千年,未必能得见天颜一次,她若能将这药园侍弄得妥妥帖帖,再有家里人在旁边替她使把力气,日后想入瑶池一脉,甚至谋个更体面的前程,也不是没指望。”
她说到这里,语气里那点酸意已淡得几乎听不出来,剩下的多半只是平静。
“所以她家里才费尽心思,把她塞到这鸟都懒得落脚的玄霜林来。”
姜义听得只点了点头,目光仍落在前方那道小小身影上,口中却道:
“既是如此,她为何还要迁怒这位玉兔姑娘?”
司药仙子又看了那玉兔精一眼,这才叹道:
“素娥姐姐虽顶着玄霜林总管事的名头,外头瞧着威风八面,可这林子最要紧的地方,她偏偏管不了。”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郑重:
“内围药园那一带,太阴极寒之气太重,已不是寻常仙体能久留之地。莫说细细照看仙药,便是站得久些,血气法力都要被冻住几分。”
“我等如此,她亦如此。”
司药仙子望着前头那道纤细身影,眸色不觉柔了几分,低声道:
“放眼整个太阴星,除了星君大人那等法力,能无碍出入那片药园的,也就只有玉兔这般身具太阴圣体的灵兽了。”
“她天生亲近此地寒气,旁人畏之如虎的东西,到她这里,却不过是寻常呼吸一般。”
她说着,轻轻叹了口气。
“也正因如此,素娥姐姐虽挂着总管事的名头,平日里也只能隔着外园遥遥看顾,领些面上的功劳,至于内里那些见真章的活计,却终究落不到她手上。”
“她在这玄霜林里熬了这些年,眼瞧着时日一点点过去,却始终立不下天功,心里难免憋着一股气。先前仙药那边稍出了点岔子,这口气,自然就全撒到玉兔身上去了。”
姜义听罢,脚下步子忽地慢了一慢。
林中细雪未落,寒气却一丝丝渗人。
前头那只玉兔儿仍在引路,背影轻轻的,仿佛风大些都能吹折了去。
姜义看着她,淡淡问道:“照仙子这话说来,药园里但凡出了差池,被推出去担责的,多半便是这只亲手照看药园的玉兔了?”
司药仙子微微一怔,没有立时答话。
姜义又道:“可若仙药长势喜人,娘娘一时欢喜,拿着名册去瑶池请功领赏的,倒还是那位素娥总管事?”
这话一落,林中便静了一静。
司药仙子的脚步也随之一滞。
她张了张口,像是想替月宫遮掩两句。
偏那话到了嘴边,绕了半晌,到底没能说出来。
姜义见她这副模样,已知自己并未猜错,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他微微仰起脸,望了一眼冰枝交错的林顶,似笑非笑地低低道了一句:
“……凭什么呢?”
四个字,轻得很。
可走在最前头的那兔耳少女,身子却忽然僵了一下。
她原本一直低着头,此时却缓缓转过身来。
那双红宝石似的眼眸,在满林霜色间显得格外鲜明,像雪夜深处点着的两粒灯火。
她望着姜义,神情里有些发怔,有些迷惘。
像是从没人对她说过这样一句话,又像是这句话她其实早在心底问过千万遍,只是一直不敢当真问出口。
良久,她才轻轻动了动唇。
“对啊……”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凭什么呢?”
那一句出口,连她自己都像怔住了。
前头霜林寂寂,后头人语俱无。
唯有那只小玉兔站在原地,红着眼睛。
司药仙子一见玉兔那双眼睛,心里便是一紧。
她生怕这兔儿一时失了分寸,忙抢上半步,伸手挽住她的胳膊,口中强笑着打圆场道:
“姜总管就莫拿这丫头取笑了,前头便是药园,再走几步,也就到了。”
话说得急,笑也笑得有些发僵。
姜义看在眼里,也不点破,只淡淡笑了笑,便将先前那话头轻轻搁下,仍旧负着手,从容跟在后头。
三人又往前行了一炷香上下。
越往深处,四下冰雾越重,层层叠叠,白得近乎发青。
前头那玉兔精身上清柔气息流转不休,方才在这茫茫寒雾中辟出一线去路。
待几人穿过最后一层浓雾,眼前景象忽然一空,那座藏于玄霜林最深处的仙药内园,终于露出了真容。
姜义一眼望去,倒微微有些意外。
这片让素娥念兹在兹、做梦都想攥进手里的王母私园,竟并不如何气派。
地方不大,也说不上精致,莫说什么玉砌琼楼、飞檐画阁,连一座像样的亭台都瞧不见。
偌大一片地界,不过是在坚冷如铁的玄冰地基上,零零碎碎辟出了几方药圃。
圃中所植仙药也不多,寥寥数株而已。
只是每一株都通体银辉流转,寒芒内敛,静静立于冰土之间,宛如几缕月华凝而不散。
而在那几方药圃边上,还搭着个小小的窝棚。
不过几块寒冰,外加几截早已干枯发脆的月桂枝,胡乱垒成了一处避风之所。
若不知内情,谁能想到,这便是玉兔日夜守着药园、栖身歇脚的地方。
一座娘娘私园,竟寒素至此。
姜义才一踏入此间,心神便微微一沉。
这里弥漫的太阴本源之气,竟已浓郁到近乎骇人的地步。
仿佛整颗太阴星的寒魄,都在这片小小药园里聚了根,扎了底。
若说广寒宫正殿中的太阴之气,是月色流于殿宇之间,清冷而尊贵。
那这里的气息,便更像月魄埋在地底最深处的骨髓,无声无息,却重若千钧。
姜义目光不动声色地自那几株仙药上掠过,心中已自转过数个念头。
难怪王母将这片药园安在此处。
这地方,才是整颗太阴星寒源最厚、月华最纯的根眼所在。
若论对这些玄霜仙药的裨益,只怕还真在广寒宫之上。
姜义心头一热,面上却只添了两分从容,朝二女略一拱手,道:
“二位仙子且在此稍候,药圃里的仙露,姜某自去取来便是。”
司药仙子闻言,脸色微变,忙道:
“总管不可,那药圃里的寒气厉害得很,若无玉兔在旁护持,便是寻常真仙,也未必受得住。”
姜义笑了笑,神色甚是笃定:
“仙子放心,姜某既敢进来,自然不是来逞空口威风的。”
说话间,他已向前又行了两步。
只见那一头乌发之间,忽有一点极细的红芒悄然亮起。
若不细看,谁能想到,那根颜色焦黑、平日插在发间毫不起眼的棍子,竟会藏着这般霸道火意。
此棍本是阴阳龙牙棍,后来在兜率宫八卦炉中走过一遭,硬生生炼褪了旧日形貌,成了一根焦乌乌的纯阳棍。
模样瞧着越发不起眼,活像半截烧过头的枯木,
可越是如此,里头那股火性便越发收得深,一旦引动,倒比从前更见凶悍。
姜义也不掐诀,也不作势,只懒懒分出一道神念,与那纯阳棍轻轻一碰。
下一瞬,棍端“蓬”地一颤。
一缕火意倏然吐出。
那火势瞧着并不如何张扬,不过浅浅一线,细如游丝,偏偏炽烈到了极处。
其间隐隐透出的,正是六丁神火留下的一抹残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