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只得几分余烈,却已不是寻常真火可比。
这一缕极阳之炽,迎上药园中沉沉积蓄的太阴极寒,恰似针锋对了麦芒。
只听“嗤啦”一声,锐得叫人耳膜都微微发麻。
火与寒当空一撞,顷刻便激起大团大团的白汽,翻滚着腾空而起。
眨眼之间,整座药园上方便似揭开了一口滚沸大锅,浓白雾气层层漫开,将姜义身形尽数裹没在内。
连司药仙子那一声未及出口的惊呼,也一并隔在了雾外。
一时之间,园中只见白茫茫一片。
浓白水汽一漫开,药圃内外顿成两重天地。
姜义借着这一层遮掩,从容迈步而入。
脚下玄冰森冷,四下寒华浮动。
他却并不急着去取什么仙露,也未忙着运转法相吞纳此间太阴之气。
只负手立在圃中,先细细感应起发间那根纯阳棍的动静来。
片刻后,他轻轻吸了口寒气,眸底掠过一丝异色,低低叹道:
“不愧是王母都要看重的地方……”
这药园中的太阴寒意,实在纯得惊人。
便是纯阳棍端那一丝六丁神火,与之相持之下,竟也未能轻易压过一头。
姜义心里虽赞,神色却未见丝毫松泛。
水汽翻滚之间,他念头微转,眉心阴阳双身法相悄然一动。
一道太极结界随之铺开,如薄纱覆地,将这一小片药圃无声笼住。
外头雾气正浓,里头气机却已被轻轻隔开,自成一隅。
只是姜义心里明白,这等障眼法,用来糊弄司药仙子,或许还够。
若想真瞒过那只玉兔,便有些自欺了。
那兔儿修为深不可测不说,更是在这药园中待了不知多少年月。
身上气机与此地太阴玄霜,几乎早已浑然一处。
这园子里哪怕化开了一粒冰珠,折断了一缕霜丝,只怕都瞒不过她去。
所以姜义并未妄动。
他只负手站在药圃中央,敛息凝神,静静等着。
十息。
百息。
白雾仍在头顶翻腾,纯阳火意与太阴寒气相冲,时不时发出细细碎碎的“嗤啦”声。
除此之外,四下竟再无别的动静。
没有神识探入的压迫,没有出声喝止的警告。
外头那只最该对这片禁地寸寸上心的玉兔,此刻竟安静得很。
像是什么都不知道,又像是什么都知道,却偏偏一句也不肯说。
姜义见此,唇角终于微不可察地一挑。
“果然……”
他心中那根一直绷着的弦,这才缓缓松了下来。
先前替她挡下那一鞭,总算不是白挡的。
那兔儿既记着这点情分,眼下多半也愿意装一回糊涂。
只要自己不真去动那些玄霜仙药的根本,她便乐得闭上一只眼,任他在这药园里借几分便利。
既无后顾之忧,姜义便不再分神。
他将心念一收,索性在药圃中央盘膝坐下,衣袂拂过玄冰,连一丝杂声也未带起。
四下白雾浮沉,寒气如潮,他却只是缓缓吐纳一口,胸中气机随之一沉,整个人顷刻间静得如一口古井。
下一瞬,他低低喝了一声:
“来。”
一字出口,便再无保留。
识海深处,那尊沉寂已久的阴阳双身法相倏然显现。
法相一出,神意立时铺开,早先炼化圆融的二十三道天地至真之气,也随之齐齐运转。
宛若群星列位,首尾相衔,于无声处缓缓转成一道浩大太极。
那气旋初起时尚不显山露水,转得一转,便已有吞吐天地之势。
药圃四周那浓得几欲凝实的太阴本源之气,原本沉沉蛰伏于冰土寒雾之间,此刻却像忽被什么牵住了根脚。
先是微微一颤,继而如百川决堤,朝姜义周身滚滚汇来。
远远望去,竟似长鲸吸海。
一缕缕寒华自四面八方倒卷而至,投入那太极气旋之中。
既不紊乱,也不冲撞,反倒驯顺得异乎寻常,仿佛本就在等这一刻。
只听识海之内,隐隐有轰鸣之声接连荡开。
内里小小天地间,沉睡已久的真韵,终于开始缓缓转动。
这一次的吸纳,顺得连姜义自己都觉有些意外。
或许是那二十三道至真之气早已圆融,彼此同源相引,自有镇摄化纳之能。
又或许是这药园深处的太阴本源,本就与那玉兔气机相通。
而玉兔既默许了他在此行事,连带着这满园寒气,也似少了几分本能的抗拒。
总之,那一道道最是桀骜、最难驯服的太阴本源,方一入体,便如冰雪遇春江,连半点挣扎都无,便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气旋之内。
顺滑,安静,竟带着几分近乎温柔的意味。
岁月于是也像被这片寒雾吞淡了。
外头不知日月更替,圃中亦无晨昏可辨。
唯有白雾聚了又散,散了又聚,玄霜仙药的银辉在寒气深处明灭不定,陪着那一人、一相、一轮太极,缓缓运转不停。
如此,足足三日。
待到最后一缕太阴本源被彻底炼化,投入眉心法相的那一瞬……
天地之间,忽有一声极轻的颤鸣。
“嗡……”
那声音并不如何响亮,却长得惊人,像是一根无形弦线,被人终于拨正了最后一个音。
至此,二十四节气之数,终于圆满。
数十载来奔走四方、苦苦搜罗的二十四道至真造化之气,于这一刻尽数归位,再无缺漏。
阴极处,悄然生阳;
阳盛时,回环化阴。
二十四道至真之气各居其位,彼此牵引,彼此生化。
宛如二十四颗明灭流转的古星,沿着某种浑然天成的轨迹缓缓相连。
终于在姜义那尊阴阳双身法相之外,构成了一道真正意义上首尾圆融、生生不息的天地大循环。
至此,无缺。
至此,无隙。
那一瞬间,姜义只觉自身神意微微一震。
他缓缓睁开眼来。
左目之中,隐有日轮浮沉,煌煌欲照;
右目之内,却似寒月初升,清辉流转。
两种截然相反的气机,在他眸底深处并行不悖,只一闪,便又尽数敛去。
像某种俯瞰四时枯荣、生灭流转的天意,偶然垂眸,朝尘世间看了一眼。
数十载奔波,到今日,才算真正补齐了这一环。
姜义静坐原地,良久未动。
可他心里却清楚,那种在阴阳二气瓶中稍感既失,久违的感觉,已经回来了。
不是单单法力增长,不是寻常境界突破。
而是一种近乎本能,对于生发与湮灭、盈虚与消长的重新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