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义长身而起。
只一个念头转过,那原先还与太阴极寒相持不下的六丁神火,忽地敛了性子,倏然收拢。
转眼之间,化作一层淡淡红膜,薄若蝉翼,紧贴在他周身上下,再不曾逸出半点火星。
如今他驭这纯阳棍与神火,已算得上细入毫芒。
火候到处,收放由心,倒也不负这几日苦功。
姜义抬手拂了拂衣袖,神色平平,举步出了那片雾气氤氲的仙药圃。
才一露面,外头候着的司药仙子便迎了上来,先松了一口气,随即又忍不住带出几分埋怨似的急意:
“姜总管,你可算出来了。整整三日,外头那位素娥姐姐都催了好几遭,奴家耳根子都快被她念薄了。”
她这话说得半真半怨,倒也不全是作态。
在她眼里,姜义与入圃之前并无太大分别,不过是气息较先前更沉稳了些。
可她身后的玉兔,却在姜义踏出药圃的一瞬,眸光微微一凝。
那双红宝石似的清亮眸子里,分明掠过一丝讶色,转眼便没了痕迹。
姜义自然察觉到了。
只是他也不去点破,只朝司药仙子温温一点头,算是应过,随即又往前行了两步,转向玉兔。
他神情郑重,语气却放得和缓:
“玉兔姑娘,姜某有个不大好开口的请求。”
说到此处,他略顿了顿,随后才续道:
“不知这药圃之下的寒土,可否容我取走一些?”
如今的姜义,二十四气已臻圆满,算是真个迈进了闺女口中那层“天人感应”的门槛。
只是他所见的,又不止于寻常感应而已。
他踏入的,乃是一层更广泛的境界……见阴阳是阴阳。
到得这一步,天地万类,在他眼里早不是混沌一片。
草木有草木的气骨,沙石有沙石的根性。
哪怕是一缕风、一滴露,也都脱不开阴阳二气的消长流转。
万物生,万物化,说到底,不过是在这一收一放之间。
是以如今的姜义,再看世间诸物,便少有看不透的时候。
往往只消一眼扫去,材质如何,根底几许,气机从何处起,又往何处去,俱都清清楚楚,直如掌上观纹,无可遁形。
也正因如此,他方才瞧得比旁人更深一层。
这片王母娘娘的仙药园里,最要紧的,不只是那几株霜华流转的玄霜仙药。
还有真正养出它们性命的,药根底下那片玄霜寒土。
那可不是寻常灵壤。
此地本就是太阴星腹心之处,阴髓沉积亿万载,寒意年深日久,才慢慢凝成这么一方灵土。
土中所藏的太阴寒力,精纯得近乎霸道。
便是拿来与纯阳棍上的六丁神火对照,怕也未必就逊了几分。
姜义瞧在眼里,心里便不免动了一动。
若能取得一些寒土在手,再以纯阳真火相济,令水火同炉,阴阳共炼。
他倒有几分把握,锻出一件真正合身的法宝来。
到那时,莫说祭炼神通,便是容纳那阴阳双身法相,也未必不能成。
可惜,玉兔却不肯给他半点转圜。
姜义话音才落,她便把头摇了起来,像个小拨浪鼓似的,干脆利落。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此事休提,半寸都没得商量。
姜义见状,倒也不恼。
于是只拱了拱手,几分从容:
“是姜某失言了,姑娘莫怪。”
只是姜义眼底那点淡淡失意,终究没藏严实。
玉兔两只长耳轻轻一抖,那双红莹莹的眼珠子骨碌一转。
也不说话,忽地一扭身,便朝药圃边上那处小窝跑了过去。
那窝原也寒酸得很,不过是拿几截枯月桂枝,混着些碎冰晶,随手垒出来的一个栖身处。
玉兔蹲在那儿,伸出两只小手扒拉半晌,冰晶簌簌作响。
末了只听“咔嚓”一声,她自最底下掰下一块巴掌大小的幽蓝冰晶来。
那东西表面坑坑洼洼,也不如何齐整。
可她捧着那块冰晶转身跑回来时,神气却颇认真。
到了姜义面前,她将那冰晶往前一递,嘴里这才小声嘟囔道:
“总管大人,药圃里的土,是万万不能动的。”
只是下一句,语气便软了下来,带着点藏不住的娇憨:
“不过这块冰晶,是先前从药圃边上取出来垫窝的,平日里多少也沾了些渗出来的寒气。”
“不是什么正经宝贝,也就是块没人稀罕的边角料,你若觉得还有点用处,拿去便是。”
姜义听得心头微微一动。
他伸手接过那块冰晶,目光只往上略一落,眼底便有一缕喜意轻轻掠过。
这东西瞧着不起眼,实则被太阴寒气浸养了不知多少年月,内里所藏的极寒之力,与仙药园下那片玄霜寒土本是同源而出。
只不过火候浅些,底子薄些,不似寒土那般雄浑霸道罢了。
可落在姜义手里,却又是另一回事。
以他如今的法相威能,足可将其中寒髓层层炼出,去芜存菁。
若祭炼得当,未必不能从这块垫窝石里,提炼出一份足以与六丁神火相持的寒属灵材来。
姜义将那冰晶稳稳收起,这才朝玉兔拱了拱手,神色也比方才郑重了两分:
“多谢玉兔姑娘,此物我便厚着脸皮收下。”
玉兔听了这话,耳尖轻轻一晃,也不知是受用,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只将脸偏开了半寸,没肯直看他。
旁边的司药仙子却早已等得心焦。
见这两人一来一往,还颇有几分要再客套下去的架势,顿时忍不住跺了跺脚,连声催道:
“总管大人,咱们快些走吧!再磨蹭下去,若素娥仙子那边真动了火气……”
得了这一场造化,姜义心中自是畅快,当下也不多话,只痛痛快快地点了点头。
二人随玉兔原路折返,一路穿冰雾,过霜林。
待出了玄霜林,外头那些黄巾力士早已采足了玄霜仙露,一个个垂手肃立,规规矩矩候在林外,倒省了人操心。
至于那位耐性素来不大好的素娥仙子,却早不知何时便撇下众人,独自回暖阁里歇着去了,连面也不曾露。
不过姜义见了,反倒省心,他本就懒得与这等眼高于顶的仙子虚与委蛇。
大家各自清静,倒比彼此作戏来得痛快。
于是姜义只吩咐了一句:“回园中复命。”
一声落下,干脆利落。
众人返回蟠桃园后,姜义也不拖泥带水,三下五除二便将这一趟差事交卸干净。
该归拢的人手,该点收的仙露,一股脑儿都甩给了培植土地去调配安排。
他如今是总管,手里虽不缺这点细务的耐性,却也犯不着样样亲自盯着。
待确认园中近日并无旁的琐碎事务,姜义连天色都懒得等,转身便回了大圣府。
一步迈过偏殿禁制,身形微晃,已自天庭脱出,落回下界两界村,自家后院那株蟠桃树下。
树影仍旧婆娑。
姜义立在树下,先将神识放开,熟门熟路地往村中一扫。
片刻之后,见各家炊烟袅袅,鸡犬安稳,村中气象一如往常,平平和和,井井有条,心里最后那一点悬念也放了下来。
姜义没有起身去惊动谁,就在那株蟠桃树下盘膝坐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