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摆一拢,心神渐渐收束,连呼吸都缓了下来。
片刻后,神魂沉静如水,径自没入怀中那只莲池陶瓶之内。
陶瓶之中,别有天地。
那片广阔空间深沉寂然,仿佛自成一界。
而就在这片天地中央,那尊顶天立地的阴阳双身法相,已然完完整整地显化出来,再无先前半分残缺滞涩之象。
其周遭,二十四道天地至真之气灿然流转,明灭呼应。
远远望去,竟如二十四节气各归其位,化作一圈首尾相衔的星轨,沿着某种玄之又玄的法度,绕着双身法相缓缓运行。
法相立于其间,巍然不动。
浩浩威仪,已然渐具气象。
姜义心念微转,自陶瓶一隅,摄来那堆自昆仑山葫芦谷底掘出的藤蔓化石。
先前他只得二十三道至真之气时,这阴阳法相虽已初具气候,对这堆石渣却全无办法。
任他如何催动,别说炼化,便连半点石皮都撼不下来。
如今却又不同。
二十四道本源之气既已圆满归位,姜义于阴阳造化一道,也算真正跨过了那道门槛。
说一句通晓阴阳、斡旋造化,并不算往自己脸上贴金。
若论境界之妙,到得这一步,只要法力跟得上,莫说炼物化形,便是在法相之中另辟乾坤,衍出一方自成法度的小世界,也未必不可。
这等手段,已近神通本源。
在这般斡旋造化之威面前,三界之中,按理说已少有他炼化不得的东西。
唯一的限制,仅仅在于他自身法力的深浅,道行的高低。
世间宝物千奇百怪,尤其那些先天所生的灵宝,底蕴深得吓人,灵机又盛得霸道。
若真撞上那等狠物,姜义便是坐在这里炼到海枯石烂,磨到自家法力见了底,怕也未必能从上头刮下半层皮来。
可眼前这些藤蔓化石,却又另当别论。
它们虽也是先天遗物,根脚不浅。
可终究沉埋岁月太久,内里灵机与生机早已流失得七七八八,剩下的,不过是些死而不僵的残余。
姜义如今这一身法力,倒也勉强够看。
“炼。”
这一声断喝并未出口,只在心头落下。
随着这一念落定,那尊巍巍而立的阴阳双身法相之中,通体幽邃、气息深沉的阴身法相,缓缓睁开了双目。
那一双眸子里并无多少烟火气,冷冷沉沉,却有万类由生入灭、由有归无。
只见阴身双手徐徐抬起,指节变化,结出一道古老法印。
继而,一缕晦涩而宏大的道音,自它口中缓缓吐出。
初听时尚似低语,再一凝神,便觉其中自有雷霆,自有四时,自有阴阳升降、万物消长之意。
霎时间,环绕法相周身的二十四道至真之气,齐齐一震,随即发出清越长鸣。
那鸣声不乱,彼此呼应,竟如节气轮转,星斗齐明。
下一刻,只听“轰隆”一声闷响。
法相足下,赫然现出一方巨大轮盘。
黑白分明,阴阳并列,边缘处又隐隐有无数玄奥纹理流转不息。
那轮盘甫一显形,便自下而上撑开,几有通天彻地之势。
仿佛一经转动,便要将万物都拖入其中,重新碾作最初那一缕混沌气。
紧接着,轮盘缓缓转了起来。
随着轮盘缓缓转动,那堆藤蔓化石终于轻轻一颤。
轮盘方转,炼势便成,如顽山松动、坚城开缝。
那些原本硬得近乎蛮横的化石石渣,终于一点点消融开来。
灰白色的石皮,被那无形轮力压着,一层一层艰难剥落。
那些沉在其中、历经亿万载岁月,都不曾彻底散尽的驳杂残滓,也在这一轮又一轮碾磨之下,被硬生生炼了个干净。
到最后,留下来的,便只剩一缕极其微弱、却也极其精纯的气息。
那气细如游丝,淡得像一口稍重些的呼吸都能将它吹散。
可它里面,却偏偏藏着一丝开天辟地之初才有的混沌气息。
这,便是先天本源之气。
姜义一言不发,只将神魂尽情施展,任由轮盘流转,法相运化。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
待到最后一截还残留着藤蔓根须印痕的化石,也终于在轮盘之下被彻底炼尽。
莲池陶瓶之中,已再无半点石渣残留。
先前那堆得像小山似的化石,如今竟已消失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只有半空中孤零零浮着的一缕气。
稀薄,细小,看起来几乎寒酸。
可姜义望着它,眼底却倏地亮起了一抹炽热的光。
他没有半分迟疑,猛地一咬舌尖。
一口精血骤然喷出。
那血色殷红,方一出口,便被姜义以神念生生摄住,化作一蓬浓烈血雾,径直投入法相之中。
下一刻,那尊通体幽沉、主掌炼灭的阴身法相,似也显出了几分难掩的疲态,缓缓阖上双目。
而在它对面,那尊周身纯阳烈焰腾腾、威仪炽盛的阳身法相,则于此时霍然睁眼。
那双眸子璀璨得刺人,像两轮骄阳悬于混沌之间,灼灼照彻四方。
姜义喉间发紧,声音都因耗力太甚而微微沙哑,却仍旧沉沉吐出一个字:
“生。”
一字落下。
脚下那方原本缓缓碾转的黑白阴阳轮盘,骤然一顿。
紧接着,轰然逆转。
这一逆,便全然不同。
先前是阴磨万物,是归寂,是炼尽一切浮壳残滓。
如今却是自死中讨生,自绝处求活,要从那一缕将散未散的先天本源里,硬生生逼出一点新的生机来。
阴极生阳,死中见生。
在那股逆转之力下,半空中那缕稀薄的先天本源之气,顿时剧烈翻腾起来。
那团混沌气流时而膨胀,时而坍缩,时而分裂成丝,时而又重新聚拢成团。
其间生灭流转之相,玄奥到了极处,几乎已不是言语所能描摹。
那不是寻常变化,那是最本源的造化本身。
若有人能看懂其中一二,便足够受用一生。
若看不懂,便只会觉得眼前这一切,像疯了一般。
姜义死死盯着那团气,神魂绷得极紧,连一丝一毫都不敢松懈。
渐渐地,那翻涌不休的混沌气流,终于开始慢慢收缩。
先是由散而聚,再由聚而凝。
那一点根底,在轮盘逆转之下,又一点一点地凝成了形。
最终。
在姜义的注视之中,那缕来之不易的先天本源之气,终于艰难凝实,炼出了一枚微小干瘪之物。
其形不过豆许,其貌也说不上如何好看。
只在表面之上,隐隐流转着一层微不可见、却又真真切切存在着的七彩霞光。
正是一颗……葫芦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