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义将那枚流转着淡淡七彩霞光的葫芦种子小心收起,随后心神一敛,自陶瓶天地中徐徐退了出来。
神魂归位时,他胸中气血尚自微微翻涌。
先前那一番炼化,到底耗神极重,便是以他如今的道行,也不免有些空乏之感。
姜义却并不着急。
只在蟠桃树下静坐片刻,调匀了气息,将那一丝因强催法相而浮动的燥意缓缓压平。
待神完气足,心湖重又归于澄定,他这才掸了掸衣袍,起身驾起一道云光,径往刘家庄子去了。
到了庄外,姜义按下云头,飘然落入院中。
庭前草木依旧,屋檐下风声也轻,瞧着与往常并无什么分别。
他方才站定,姜曦便已自堂外迎了出来,显然是早有察觉。
她今日穿得素净,只一身淡色衣裙。
见着父亲回来,她先是恭恭敬敬行了一礼,随即将人迎入堂中落座。
父女二人方才坐定,姜义还未开口提那葫芦种子的事,姜曦却先一步起身近前,敛容禀道:
“爹,前两年间,又有一个自东土而来的僧人,说是要往西天拜佛求经,途中经过了咱们这片地界。”
她说话向来有条理,不急不徐。
“那时候您尚在天庭,女儿不敢擅自惊动,便自作主张,命子安出面照应,一路护送那僧人西去。”
“前些时日,子安已传讯回来,说人已平平安安送到了流沙河地界,并无差池。”
这类事,家里原也不是头一回遇上,众人早已有了章法,料理起来倒也省心。
姜义听罢,微微点头,面上露出几分淡淡赞许。
“这事办得妥当,那僧人身上牵扯不浅,能顺势送他一程,算是一桩善缘,你们这样处置,很好。”
姜曦听了,神色微松,却也不见什么得意,只低低应了一声。
说完这桩外头的俗务,姜义目光一转,落在自家女儿身上。
他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见她气机圆融,神完意足,较前些时候又稳当了不少,眼神便不自觉地缓了下来。
“外头的事,你处置得不错。”
他顿了顿,才又问道:
“那你自己的修行,近来如何了?”
一听父亲问到修行,姜曦神色也随之正了几分。
她略一垂眸,依旧如实答道:
“回爹的话,女儿这些日子不曾懈怠,法力与法相气象都还算稳稳向上,根基也称得上扎实,倒未出什么岔子。”
“只是……”
这一句出口时,她眉心已不由自主地轻轻蹙了一下。
“先前所说的那层‘无我亦无树’之境,女儿这些时日反复揣摩,至今却仍似隔雾观花,朦朦胧胧,总抓不住那一点真意。”
话说完,她便安静站着,不再多言。
只是那双平素还算沉静的眼里,到底还是掠过了一丝极浅的怅然。
“大道修行,本就非一朝一夕之功,你如今卡在这层关隘上,也未必是悟性不足,多半还是火候差了半寸,切不可因此生出急切之心,反倒落了执念。”
姜义出言宽慰了几句,也不再在此事上多绕。
随即他话锋一转,袖口微动,自中取出那枚方才炼成的葫芦种子,平平托在掌中,递到姜曦面前。
“来。”
姜义看了她一眼,唇角似有若无地带了点笑意。
“你替爹瞧瞧,这东西成色如何。”
姜曦闻言,心中虽还压着先前那点参悟不透的郁意,却也立时收摄心神,凝目望去。
若论天人感应一道,尤其是木属法门上的修持,她其实比姜义走得更深,早早便领悟到了“见树是树”的返璞归真之地。
到得这一步,再看世间草木,便与常人全然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