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信一边往怀里揣灵果,一边冲着姜义笑道:
“姜兄初来,还不晓得这里头的趣味。”
“天庭这些大小仙会,听人讲法论道,自然是正事。”
“可各家案上的仙果仙酿,也一样是难得之物,各有风味,各有补益。”
“若是来了法会,却不曾好好尝上几口,那这一趟,多半便算白跑了。”
姜义闻言,也不推辞,坦然接了过来。
指尖才碰到那仙果,便觉一股温润灵气扑面而至,果然不是凡品。
这时院中诸仙也已各自落座,神态都很松散随意,或取酒,或斟茶,或拈果慢尝,三三两两之间,倒比方才堂中听法时,更多了几分闲适。
待众人略作休整,周身气机渐渐平复,便也不再拘着,各自散了开去,三五成群,分坐庭院各处。
有的索性席地而坐,闲闲说着修行所得,顺手辨一辨彼此法理里的异同。
有的抬手演法,将新近琢磨出来的小术当场使上一使,算是彼此印证。
也有人你一句我一句地问着关窍,拆解疑难,借旁人的明白处,补自家的糊涂地方。
满院气氛都松散得很,不见朝堂上那套拘谨规矩,也无谁端着身份拿捏腔调。
便是主持这场法会的元华大仙,此刻也已换下先前在正堂中那身庄严法袍。
改着一袭素雅流云仙衣,在诸仙之间徐徐游走,姿态很是随和。
时而在某一处停步,低声点几句修行中的岔路。
时而静静站在旁边,看人演法,取长补短。
没过多久,周信便拉了几位平日里相熟的在职仙官,寻了一处清静石案坐下,又把姜义一并叫了过去。
几人彼此通了名号,拱手见礼。
待知晓姜义乃是蟠桃园当值总管,身兼大圣府职责,言谈之间,也都颇为客气,礼数给得很足。
几句寒暄过后,话头自然便转到了论道上。
其中一位青衫仙官先开了口。
此人气质温润,说话也和缓,先是含笑提了一句。
说自己近来新悟了一门小术,若诸位不嫌粗浅,不妨拿出来大家一并瞧瞧,也好相互印证。
话音落下,他便抬手一挥。
只见掌心间灵气轻轻氤氲,一缕清浅柔和的仙光徐徐浮现出来。
这法术并无什么惊人声势,随着仙光流转,周遭草木间的灵气竟自发被缓缓牵引而来,于方寸之间聚拢沉淀。
既能滋养近旁土地,又可抚平细碎驳杂的灵气波动,连浅层地脉中的浮动气机,也被一点点安抚稳固下来。
看着不甚起眼,却是门极适合养道固灵的精微法术。
待他施法完毕,那一抹青光也缓缓敛去,院中气机重归平稳,四下依旧安安静静。
青衫仙官收了手,朝众人拱了拱手,神色颇为诚恳:
“此术是我闭关数月,结合自身修行所得,慢慢琢磨出来的。用处不大,无非是收一收灵,稳一稳脉,调和些零碎气机,平日养道时倒还算顺手。”
“只是我资质有限,底蕴也浅,这法门如今还算不得圆满,里头许多法理关节仍有滞涩,运转之间也还有不通畅处,缺漏委实不少。”
说到这里,他倒也坦然,并无什么不好意思,反而笑了笑:
“今日既与诸位同道坐在一处,这门小术便算抛砖引玉了。若诸位听后学后,有什么心得体会,或能瞧出其中可补可改之处,还望不要藏着掖着,尽管指点一二,也好帮我将此术再打磨几分。”
姜义看着那门调和灵气、稳脉固地的小术,眼里当即便多了几分兴致。
这法门若放在天庭,委实算不得什么顶尖玄术,只能算是旁门精巧小法,并不稀奇。
可此刻落在姜义眼中,却正对了路子。
他眼下正琢磨着,好生栽培姜承垣与阎清漪,往后要将二人放去青龙山,执掌山神土地一脉的职司。
日后若局面铺开了,说不得还要再提拔几名后辈。
别的倒还罢了,偏就是这等梳理山川、调和水土、稳固地脉的基础法门,眼下正缺着。
刘子安自个琢磨出的那点小术门道,岂能与这般天庭仙官相提并论。
这门术法不凶不险,路数又正,贴地祇一脉的根底,倒像是专为这种事备着的一般。
正合用。
姜义也不端着,当下便把那份兴趣明明白白摆了出来,随着那青衫仙官认真学起这门法术。
其余几位围坐的仙官见状,也都微微点头,各自沉下心神,一并参悟推演其中法理。
这几位皆是天庭里头熬出来的老仙僚,底蕴深,根基稳,平日里论道切磋惯了,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种与天地气机暗暗相应的熟稔。
一时间,众人各自施术,庭院中的气机也随之轻轻翻涌起来。
灵韵流转,却并不乱,反倒层层有序。
几人沟通天地之时,气脉转折都显得极为顺遂,几乎不见半分滞涩。
法一起,意便到;
意一到,天地便应。
那种身与道合、法随心动的从容,旁人便是只站在一旁看着,也看得出其中高下。
唯独姜义,与他们不同。
他这门法术学得并不慢。
短短片刻,便已将架子稳稳搭了起来,能催得动,也使得出。
若换在下界,这等悟性与手段,早够让一堆人看得眼皮直跳。
可放在这一群天庭老仙面前,便显出几分不足了。
他虽能将术法顺利运转起来,却始终做不到如旁人那般圆融自然,整个人都融进天地里,起法时无痕,收法时无迹。
冥冥之中,总像有一层看不见的薄障,横在他与天地大道之间。
法是法,身是身,天地是天地。
三者看似已然相合,实则到底还差了半口气,没能真正归到一处去。
若换了旁人,眼见自己在这等场面里显得逊色,多少总要有几分不自在。
脸皮薄些的,只怕连手都要收回去了。
姜义却不然。
他心境本就通透,见了这一幕,非但不觉窘迫,心底反倒隐隐透出几分明朗来。
眼前这番情形,恰恰坐实了他的猜测。
周信今日替他引来的这些仙官,果然没有一个是凑数的,一动起法来,根底深浅立见分明。
这些仙官,分明早已把自身熬到了与天地相融、与大道相契的地步。
一轮演法过后,众仙便各自依着自身体悟,替那门小术添枝补叶,梳理其中法理关节,指出几处可改、可补之处。
那青衫仙官听得极认真,众人每说一句,他便默默记下一分,心里显然已在暗自推演修整。
姜义坐在一旁,同样听得仔细。
一字一句都收进心里,打算等日后回了两界村,一并反复验证打磨,整理出一套更妥当精简的法门来,好传给那两个后辈。
小术既验过一轮,众人兴致也都渐渐起来,话头便顺势铺开了。
你一言,我一语,各论各道。
有人将自己多年未解的疑难拿出来,请诸位同道帮着看一看。
也有人顺着旁人的话头,点出其中法理错处,替人拆关解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