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几番轮转,很快,便轮到了姜义。
姜义也没藏着掖着。
既然今日来此,本就是为着印证大道、解开困局来的。
于是他顺势将自己近来的修行困惑,平平静静说了出来。
说自己如今底蕴已至临界,阴阳之势也已磨得颇深,离那化身阴阳之境,看着不过咫尺之隔。
可怪就怪在这里。
无论他如何苦修,如何运转阴阳,如何反复斡旋法理,那最后一线却始终迈不过去。
他将前后关节娓娓说完,场间竟一时静了静。
那几位仙官听罢,神色都微微变了些,眉头也不由蹙起,显然都觉出此事有些不对。
按说以姜义如今的身份、根基与修为,这一关本该是水到渠成之事。
这等情形,委实古怪了些。
一时间,几位仙官心里都生出疑惑来。
周信坐在旁边,神情也微微敛了一敛。
他像是隐约猜到点什么,只是念头尚未坐实,因此一时倒也没有急着开口。
众位仙官彼此对望了一眼,神情间都带着几分迟疑。
显然,这等情形,他们一时也说不透。
过了片刻,其中一人才沉吟着开口,朝姜义拱了拱手,语气颇为恭敬:
“姜总管道行深厚,我等单凭眼下这些言语,终究难窥全貌。若总管不嫌麻烦,不妨当场演示一番,也好让我等近前参详。说不定,便能从中瞧出几分症结来。”
姜义闻言,只淡淡点了点头。
他今日既是为求道解惑而来,心里本就没有什么藏私避人的念头。
当下他也不多言,便在庭中催动起周身法力。
只见阴阳二气自他体内徐徐而起,彼此轮转,互根互生,气机一起,整个人也随之沉入那种半在身中、半在道中的微妙境地。
姜义心神尽敛,全力催动修为,想要顺势冲破那层隔阂,将自身真正化入阴阳之间,与天地大道相融为一。
渐渐地,他周身光影开始变幻起来。
身形先是微微一虚,继而越发淡去。
衣衫、皮肉、神魂,仿佛都在一点点化开,层层虚化,渐近无形,到最后,整个人都似要散作一片朦胧清辉,脱壳而去。
可偏偏,就差那么一线。
任凭他如何催运底蕴,如何将阴阳气机推至极处,那身躯终究只能停在半虚半实之间,再也迈不过去。
冥冥中,像是始终有一层无形无质的薄障横在那里。
看不见,摸不着,却偏生死死拦在前头,隔绝了他与天地大道最后那一点归一之机。
纵使阴阳气机在体内来回轰鸣流转,也始终无法将形体彻底消融,真正合入天地之间。
离那一步炼神还虚,终究还是差着最后一线。
片刻之后,术法渐歇,道韵收拢。
姜义的身形也重新凝实下来,恢复如常。
可就这短短一番演示,已足够让围坐的几位仙官神色齐齐一变,眼中的惊色再也压不住了。
方才那股磅礴而纯粹的气机散开,动静着实不小,很快便将院中旁处的人也惊动了。
不远处几个原本各自论道的小圈子,纷纷停下话头,转眼朝这边望来。
一道道目光汇聚而至,都在探看这里究竟出了什么异动。
便是元华大仙,也已停下了脚步。
他原本正在院中各处随意走动,此刻却微微驻足,朝姜义这边遥遥望来,神色间也多了几分兴致。
而先前那位最先演法求教的青衫仙官,这时终于像是回过了味来,再按捺不住,竟失声叹道:
“原来如此!”
他望着姜义,脸上神色又是恍然,又是几分赧然,忙拱手道:
“是我眼拙了,先前只瞧出总管底蕴深厚,道行不凡,却万万没看出来,姜总管竟是这等极罕见的……肉身成圣之人!”
这话一出,四下众人神情又是一震。
肉身成圣四字,分量何其不轻。
这等机缘,自古便少,放在万载岁月里,也未必能见着几回。
比起寻常灵体得道、羽化登仙之流,根脚分量都要重得多。
姜义立在原地,目光缓缓扫过场间诸仙。
盼着在场这些资深仙官、老牌人物里,能有人替自己点破这一层迷障。
场中一时静得很。
片刻后,还是周信先摇了摇头,苦笑一声,把这份沉默给破开了:
“姜老哥,你若只是寻常修行上的关隘,或是什么法理上的疑难,在座这些同道,多多少少总还能替你参详几句,帮衬一把。”
“可你眼下这一道关……”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神色也郑重了几分。
“恕我直言,今日在场这些人里,怕是没一个真能帮得上你。”
姜义闻言,眉头微微一挑,随即问道:
“为何?”
周信张了张口,正欲细说,旁边却已有一道温润仙音徐徐传来:
“只因你是肉身飞升,肉身成圣。”
姜义闻声转头。
只见元华大仙已缓步行来,衣袂轻举,气度从容,走近时目光落在他身上,神色里倒带着几分通透。
他看了姜义片刻,这才缓缓开口:
“天庭之中,绝大多数仙官也好,诸天神圣也罢,原都不是你这般路数。”
“多半是前世有功德,后世有修持,待到身殒之后,留下一点不灭真灵,一缕缥缈魂魄,再登天受箓,位列仙班。”
“登天时便已舍了那副肉身,只余灵神而已。”
他语气不重,却说得分明。
“既无血肉皮囊牵绊,又有仙职在身,得天道诰命庇佑,于天地而言,原就是更轻、更虚,也更容易被接纳的。”
“所以他们走到炼神还虚、融入天地这一步时,纵然也有高低深浅之别,却终究还是顺理成章,少有你这般大滞碍。”
说到这里,元华大仙的目光,便又在姜义身上停了一停。
“可你不同。”
“你不是舍身登天,而是带着这副实打实的凡躯,一步步淬炼上来。肉身圆满,血肉无缺,以完整真身打破凡笼,冲开天路,登天成圣。”
“这条路,本就不是寻常仙神走的路。”
他越说越感慨:
“你的肉身,是你前程路上最大的依仗,却也是你现如今最大的牵绊。”
“它能承你一身底蕴,可也正因为太厚太实,才叫你到了这一步时,比旁人更难化开。”
“你想将它彻底消融,归一阴阳,融入天地,自然便比我等这类灵体登仙之人,难上百倍,难上千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