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也不耽搁,将那几套梳理山水、规整地脉、镇土安民、清理灵气的法门,尽都细细说与二人听。
一条条拆开了讲,又当面演示了几遍,好叫二人心里有个分明。
说完之后,姜义又专门叮嘱了一番。
让他们二人回去后,莫急着照搬原法,而是要静下心来,反复揣摩,再将这几门天庭术法往下拆一拆。
把其中过高的仙家门槛先褪去,改成更适合下界后辈、也更适合初踏地祇道途之人修持的基础法门。
等这些东西都打磨妥当了,再传给姜承垣与阎清漪不迟。
如此一来,等那两个小辈日后真要去青龙山驻守,掌山川水土地祇之职时,手上也不至于空落落的。
安顿完传道的事,姜义又见了姜曦,随口问起她法相之中那株葫芦藤,如今长势如何。
姜曦闻言,心念微微一动,便将自身法相悄然展开。
虚实流转之间,只见那株本命的万法道果树静静立在那里,枝干苍劲,道叶婆娑,自有一股沉稳气象。
树身之上,又有一株翠绿葫芦藤沿着主干盘援而上,枝蔓舒展,嫩叶成丛,看着倒是生得颇为茂盛。
只是细看之下,藤是藤,叶是叶,灵气也算平和稳当,却始终不见半点结苞吐蕊的迹象,更别提什么开花结果了。
瞧来瞧去,倒像只是株伴生的灵藤,长得虽好,却还没生出那份道果机缘。
姜义站在那里,看了片刻,只微微点了点头,也没多说什么。
既不评它好坏,也不去深究缘由。
片刻之后,便让姜曦将法相收了,自己则转身往后院去了。
姜义也不犹豫,迈入山间小径,一路直往后山深处去。
今日在仙会上,听了那一番关于肉身成圣的说法,他心里其实一直压着件事。
天庭那些仙官所知的肉身成圣之人,来来回回,也不过李靖一家、四大天师、二郎真君那几位。
可姜义心里清楚,自己其实还认得一,真正意义上的肉身成圣者。
不仅真身不灭,且横跨三界,来头大得很。
更要紧的是,此人与他并非全无交情,多少还能说得上几句话。
若真要论谁最有可能指点自己,这位,反倒比旁人更有门路些。
只是这事牵扯太大,他也懒得拿出来满场说嘴,免得平白惹出别的枝节。
故而先前在仙会上,他始终未曾点破,只将这念头压在心里,暗自盘算而已。
一路想着这些,不觉间,人已进了后山深处。
这地方本就少有人来,地脉也比前头更纯,灵气沉凝,连山里的风都似重了几分。
姜义一路行到那处石缝灵源旁,方才停下脚步。
他低头看去,照例先去打理那十余株由他亲手移栽、这些年又一直细心照料的蟠桃树。
几年过去,这些树早已不是当年那副纤细幼弱的模样了。
树干一株株都长得粗壮挺拔,筋骨渐成,枝桠也向四面舒展开去,满树浓叶青翠欲滴,层层叠叠,看着很有几分气象。
树下又有灵泉缠绕,地脉之气不断滋养上来,树身间隐隐萦着一层淡淡的先天蟠桃灵机,温润悠长,绵绵不绝。
这些年里,凭借从蟠桃园拾来的灵物废料,一日一日温养下来,倒真养出些意思了。
树下灵土早已固住,周遭也慢慢生出一小片伴生灵草,彼此气机牵连,竟隐隐已有了自成循环的雏形,
看着已不再只是几株孤零零的灵木,而是初初生出一方小型蟠桃灵域的意味。
虽说与天庭那座蟠桃园比起来,自然还差得远。
那边古木参天,霞光万道,随便拎一株出来都不是这里能比的。
可眼前这些树,胜在根扎得稳,气象也已渐渐养出来了。
只要后头不出什么岔子,再给些年月,将来未必不能养成一处像样的洞天福地。
细细照料完后山那十余株蟠桃树,又顺手将周遭灵脉气机理了一遍,
姜义这才直起身来,缓步走到石缝前,朝里头正自悠然静养的孙悟空笑着招呼了一声。
“大圣,前些日子晚辈送来的青桃酿,滋味可还入口?”
石缝之中,孙悟空依旧那般懒洋洋倚着,眉眼舒展,神情里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惬意。
显然那桃酿他喝得颇为痛快,唇齿间仿佛还留着几分清甜酒香。
只是这猴子素来嘴硬。
闻言先咂了咂嘴,随后一摆手,故作平淡道:
“也就那样罢了,味儿寡了些,一般,一般,谈不上什么顶好的东西。”
姜义听了,也不拆穿,只是笑了笑。
大圣什么脾气,他如今也算摸得有几分透了。
嘴上嫌弃,心里多半是喜欢的。
于是他也不急,只顺着话头缓缓说道:
“大圣若是不嫌弃,待晚辈以后再多花些心思,将这山里的蟠桃树慢慢养成。”
“等哪日灵桃真正结得好了,果香、灵韵都足了,再拿来酿酒,到时候定酿一批最好的,专程送来给大圣尝尝。”
这话一出口,孙悟空眼里顿时便亮了几分。
方才那副故作淡然的样子也撑不住了,眉宇间平白多出些欢喜意味来。
嘴上虽还没说什么漂亮话,却已连连点头,显然这番许诺很对他的胃口。
姜义见他心情正好,便也不再绕圈子。
他今日来这一趟,本就不是单为了送好听话的。
于是顺势便将自己近来的修行困局,一点点说了出来。
从二十四道至真之气已然圆满,到阴阳双身法相修成,再到底蕴充盈、道基无缺,却偏偏始终卡在那最后一步,受困于肉身桎梏,无法真正化身阴阳、融入天地。
前后种种,他都说得很细。
连同今日在仙会上,元华大仙所作的判断,以及肉身成圣与灵体登仙之间那道根本差别,也都一并据实道明,没有半点隐瞒。
待说到末了,姜义这才朝孙悟空郑重拱手,语气恳切:
“晚辈愚钝,至今仍未看透此中关窍,还请大圣指点迷津。”
孙悟空听完,脸上那点闲散之意倒是收了几分,随后摇了摇头,语气很坦然:
“你这问题,俺老孙还真不知道。”
姜义闻言,不由微微皱眉:
“大圣当年也是肉身成圣,超脱凡笼,白日飞升,怎会从未遇到过这等肉身桎梏?”
孙悟空闻言咧嘴一笑,眸中依旧带着那股天生的桀骜与洒脱,语气却说得很平淡:
“那是因为,俺老孙和你们本就不同。”
“俺乃花果山天生地养,本就是天地孕育,自然而生。生来便与天地同源,心神合道,躯体融法。”
“天地万物,本就是俺老孙的一部分。天地即是我,我即是天地。”
“你说的这些肉身桎梏、隔阂,俺从一开始,便没有。”
几句话说完,轻描淡写。
姜义听到这里,心中顿时便明白了。
世人苦苦挣扎、迟迟跨不过去的那道关,在这位大圣爷身上,竟是从来不曾有过。
旁人修行,是一点点打磨肉身,一步步磨合天地,费尽心力,才能往前挪上半步。
可孙悟空天生道体,本源契合,自始至终都不曾有过这层阻碍。
别人拼尽底蕴与悟性都迈不过去的瓶颈,于他而言,或许根本算不得什么关口。
这般道基,这般天成,的确不是寻常修士所能比的。
孙悟空瞧着姜义眼里那点掩不住的失落,倒也看得明白。
这小子如今卡在生死玄关前,进不得,退不甘,心里那股焦灼劲儿,哪怕嘴上不说,也瞒不过人。
于是他咧嘴一笑,摆了摆手:
“你也不必这副模样。”
“俺虽没走过你这肉身阴阳的路子,不懂你这一关到底该怎么练,怎么破,却也不代表你就真没路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