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乌苏里斯克郊区的这片山林,金雕雷霆曾经是绝对的王者。
它的翅膀横展时,能如刀刃一般划开长空,它的每一根羽毛都宛如造物主的精心杰作,它的名字就是它实力的写照。
但是这一切在那天之后改变了!
雷霆绝望过,它甚至想过放弃生命,但,那个人类却不肯放弃它。
那个人类和其他人类不一样,他的脚走路不太平稳。别人三两步就能走完的路,他得多走两步。
它从救助站其他动物那里听说,像他这样的人类叫做残疾人。就像它一样,是个残疾!
不能飞的鸟还能叫鸟吗?
它见过人类养的那些带羽毛的家伙,叫鸡的那玩意,以前想当它的猎物都不够资格,现在它也跟那些家伙一样了。
它不喜欢这样,所以为什么不让它死掉?
“雷霆,吃饭了。吃完我带你去栖架那边活动一会。下午再做个检查,没问题的话你就可以开始练习飞行了。”
阿尔乔姆笑眯眯的靠近雷霆,保持了必要的安全距离,将新鲜的兔肉切成细条,用长镊子夹着,递到雷霆的喙边。
雷霆的羽毛已经恢复了光泽,头顶的金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它的喙依然锋利,但是它琥珀色的眼睛里却装满了死寂。
阿尔乔姆脸上带着笑,但其实心情很沉重。
雷霆从回到救助站就是他在负责照顾,他曾经无数次躲在角落里看雷霆尝试展翅,但每次翅膀刚展开,它就会痛得发出一声粗噶的鸣叫,而后猛地收拢羽翼,脖颈低垂,将脑袋埋向胸腹间。
阿尔乔姆的家虽然不在这里,但他也是锡霍特山脉长大的孩子,曾经见过无数金雕在高空盘旋。
雷霆也是其中一员。
太阳升起时,它会迎着晨光扶摇直上,盘旋在云海之下,锐利的目光扫视整片领地。发现猎物的瞬间,双翼收紧,如一道闪电从高空俯冲而下,利爪一击便能锁死猎物咽喉。整片山林的鸟兽,无不畏惧它从天而降的威压。
可如今,天空成了它触不可及的奢望,连最基础的飞行,都变成了折磨。
雷霆的每一声鸣叫,阿尔乔姆的心脏也会跟着紧紧收缩。
雷霆从发现自己再也不能飞翔后就不肯再进食。所有递到它嘴边的食物它都沉默地避开。僵持时间长了它甚至会用完好的那只翅膀狠狠地扇击身边的石头树桩甚至铁网。
阿尔乔姆不敢逼它,只能将食物移开,然后坐在笼舍外的凳子上,乱七八糟的跟它说话,说树林里的风,山顶上的雪,还有救助站新来的失去亲鸟的雏鸟。
过了好几天,当雷霆的眼睑开始显示脱水的症状,当那双金黄色的瞳孔逐渐失去焦距时,它终于在极度的饥饿和求生本能刺激下,啄食了第一口带着温热的兔肉条。
它活了,但某一部分的它也死了。它成了一只有着金雕外表的,行尸走肉似的“鸡”。
当雷霆度过了危险期,被转入专门给它修建的大型康复羽舍时,它的生命里闯入了一只小鸟。
是隔壁羽舍的黑鸢。
哪怕雷霆已经十分消瘦,情绪十分低落,没了往日的王者气息,但跟这只娇小而寒碜的黑鸢幼鸟相比,它远远站在那儿都能让黑鸢瑟瑟发抖。
这个小家伙的亲鸟不在了,在濒临饿死前,被巡逻员救了回来,送到救助站羽舍进行人工饲养。
小家伙身上没有明显的伤,但还没长出飞羽,还是只幼鸟。
它的笼舍就在雷霆的隔壁,中间只隔着一层细密的铁丝网,并且面积小很多。
黑鸢是一种既能食腐又能捕猎的机会主义鸟类,在猛禽的鄙视链里,它们不垫底,但地位也不高。可这只黑鸢却有一双异常明亮且灵动的眼睛。
从进入羽舍的第一天,它就看到了远处石山上的雷霆。
雷霆大多数时间都像一尊雕塑,木然的站在最高的栖木上,要不就是窝在石山顶端的凹槽里。由于翅膀有伤,它站姿有点歪斜,浑身羽毛都因为长时间不打理而变得凌乱。
雷霆很少活动,但是在阿尔乔姆给它喂食,或者在石头凹槽和栖架上缓慢来回的时候,它也会因为调整重心而短暂地张开羽翼。
每当这个时候,小黑鸢就会停止所有的动作,贴在铁丝网的边缘,脑袋随着雷霆的每一个动作而转动。看上去就像是个好奇心爆棚的小鸟崽在观察大鸟的行为。
阿尔乔姆没有察觉到黑鸢的小动作,他最近跟林渐麓和鸟类专家们讨论了下雷霆的康复计划。
专家说,必须得尽快让雷霆动起来,否则它残余的肌肉力量会逐渐萎缩,最后只能憋屈地缓慢死亡。
“可以从喂食开始。阿尔乔姆你不要再夹着喂它了,想办法把食物挂在高一点的地方,但又不能太高,让它能跳起来够到,或者滑翔取食。”
专家的计划很好,但雷霆不配合也没用。
阿尔乔姆试了好几次,它宁愿不吃也不肯移动身体。
林渐麓和阿尔乔姆为了雷霆的活动伤透了脑筋,最后决定先尝试着把肉条挂在栖架旁边稍高一点的树枝上。
它抬头就能够到,但为了在栖架上保持平衡,必须得动用翅膀的力量。
雷霆的确去吃了,但它并没有像林渐麓他们想的那样小心翼翼的保持身体平衡,而是用一种近乎自虐的方式,拍打着还未恢复的双翼直接跳到挂肉的枝头上。这个过程中,它失去平衡掉落了两次,栖架下面的尖锐的石块在它的脚爪上磨出了血迹。